崔弘那个蠢货,不过是皇帝顺手扯来的一面最堂皇不过的大旗,一个再好不过的让他们无法公然反驳的借口。
谢垣、王璋、郑泓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震惊和愤怒。
他们现自己掉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皇帝先是利用崔家内乱削弱崔氏,再借杨家的迟疑震慑他们,最后图穷匕见,亮出了这真正致命的一击。
叫他们来观看崔弘崔琰的下场只是其一,这里还有新的戏码。
可他们偏偏此时又不能反对,此刻若出声反对,岂不是自认族中子弟或有品行不端之辈?岂不是要与“崔弘之流”站在同一阵线,公然对抗澄清吏治的大义?
方才他们可是亲口赞同严惩崔家的,此刻反口无异于自打嘴巴,将道德制高点拱手让人。
怪只怪崔家那倒霉催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了皇帝一个让人无法正面驳斥的大动干戈的借口!
三位家主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却硬是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能做什么?除了事后立刻严厉警告族中子弟近期务必谨言慎行,以及将以往那些不甚干净的手尾处理得更隐秘、更彻底之外,竟找不到任何能在明面上和皇帝这项决议硬刚的理由。
除非立刻撕破脸,造反。
可如今摄政王萧黎权柄赫赫,京畿防卫、禁军兵权尽在其手,北境边军更是对其唯命是从。
皇帝虽看似病弱,却占着九五之尊的大义名分,而且方才处置崔家、逼迫杨家的手段堪称狠辣老练,心智远他们此前预估。
此时造反,成功的把握能有几成?代价又是什么?
巨大的愤懑充斥心头,他们只能将这口几乎要喷出来的闷气,连同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崔家的怒怼,艰难地咽回肚子里,五脏六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烧。
萧黎对于晋棠的这项任命,似乎并无意外,他神色肃穆,撩袍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臣领旨!必当恪尽职守,严明法度,为陛下肃清吏治,选拔贤能,绝不负陛下信重!”
吏部的两位侍郎,此刻亦是心潮澎湃。
他们虽出身不显赫,但确是实干之臣,早已对吏部内部某些被世家势力渗透的现象深恶痛绝,考评升迁往往要看门第背景,买官卖官之事都有人敢干。
如今陛下成立清吏司,由铁面无私的摄政王亲自主持,分明是要大刀阔斧地改革吏治,打破世家垄断,这于国于民乃是大利。
两位侍郎立刻出列,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秉公辅助殿下,厘清吏治,不负圣恩!”
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看着那三位世家家主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晋棠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沉甸甸的疲惫。
清吏司是他跳出系统无形掣肘,完全按照自己意志布下的一枚重要棋子。
他要借此一步步斩断世家门阀伸向官僚体系的触手,打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僵局,培养和选拔真正效忠于朝廷、效忠于大昭而非各自家族利益的人。
做完了这件心心念念已久的大事,强撑的精神仿佛瞬间被抽空,晋棠只觉得眼前阵阵黑,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晋棠无力地挥了挥手:“退朝吧。”
“陛下起驾”侍立一旁的王忠立刻尖着嗓子高唱,同时小心翼翼地快步上前,用自己的身躯支撑住快要从龙椅上滑落下来的晋棠。
由王忠半扶半抱着,晋棠脚步虚浮地离开太极殿,坐上早已备好的撵轿,明黄的帷幔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轿子刚被抬起,没走出几步,一道紫色的身影便快步追了上来,正是萧黎。
“陛下。”萧黎紧跟在撵轿旁侧,目光试图穿透那层叠的帷幔,担忧地落在里面那道模糊蜷缩的身影上,“感觉如何?可需立刻传唤御医?”
晋棠靠在轿内柔软的垫子上,闭着眼,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
听到萧黎那熟悉而低沉的声音,晋棠勉强牵了牵嘴角,隔着帷幔,用带着浓浓倦意,有点含糊不清的声音玩笑般道:“王叔若是不放心,干脆自己背着朕回去算了,也省得总担心这些宫人抬轿子会颠着朕。”
晋棠本是病中无力,心神放松之下,又因与萧黎日渐亲近,才脱口而出的戏言,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娇气。
然而话音才落,轿外竟是一静,只有宫人们沉稳的脚步声和轿子轻微的吱呀声。
紧接着,萧黎那低沉而认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透过帷幔,清晰地传入晋棠耳中:“可以。”
晋棠猛地睁开了眼睛,以为自己因虚弱而出现了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