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黎接过,快浏览了一遍,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诮,看完后,他又将认罪书递给了身旁不远处的孙阁老。
孙阁老看罢,花白的眉头紧紧锁起,与其他几位凑过来一同观看的阁老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然后将认罪书继续传阅下去。
一时间,大殿内只剩下纸张传递的轻微沙沙声,以及百官们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封由杨家公子亲自送来的认罪书,究竟写了什么。
杨澈依旧安静地垂立于殿中,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简单的传递任务,对认罪书的内容以及即将引的波澜浑不在意,他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放松自然。
晋棠高坐御座,将杨澈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也不急,更不主动开口询问。
既然系统想让杨澈走剧情,那他这个“反派”或者“障碍”,自然要好好配合,将这出戏的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晋棠就这样,把杨澈晾在了大殿中央。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气氛愈微妙。
百官传阅着认罪书,低声交换着意见,目光时不时瞟向御座上闭目养神般的皇帝,以及殿中那位姿态优雅却莫名显得有些孤立的杨氏公子。
萧黎的目光则始终在晋棠和杨澈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他看得出来,陛下是在刻意冷落杨澈,这其中必有深意。
而这个杨澈,能在如此情境下依旧保持镇定,要么是心性修养极佳,要么就是所图甚大,有恃无恐。
杨澈被晾了半天,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却未曾减退分毫,甚至连站姿都没有丝毫僵硬变形,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如同老僧入定,仿佛周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直到那封认罪书在几位核心重臣手中传阅完毕,重新被王忠收回,放回御案之上,晋棠才仿佛刚从浅寐中醒来一般,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杨澈的脸上。
第36章他的陛下,合该如此。
那封崔家的认罪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众臣心中激起层层暗涌后,水面又逐渐归于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胶着在御座之上那位年轻的帝王,以及殿中那位风姿卓绝的杨氏长公子身上。
晋棠终于将目光从虚无中收回,落在了杨澈身上,他苍白的面容在殿内光影交错下,显出近乎透明的脆弱,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深不见底。
他轻轻拿起御案上那封已被多人传阅过的认罪书,指尖在微凉的纸张上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掂量其分量,然后抬起眼,看向杨澈:“崔家,毕竟是传承了上百年的世家。”
晋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诗礼传家,清流门第,这认罪书上的字迹,倒是筋骨犹存,风骨未失,对于崔家上百年的传家名声,朕还是愿意信上几分的。”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重新落回杨澈脸上,那点微末的笑意渐渐敛去。
“只是”晋棠的话锋陡然一转,“兹事体大,关乎天家血脉,关乎朝廷法度,关乎天下伦常,崔弘、崔琰父子二人,一个欺君罔上,偷换皇嗣,一个忤逆伤母,窃据侯位,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理难容,若因一纸认罪书,因崔家往日虚名,便轻轻放过,不予严惩……”
晋棠的声音略微提高:“日后,朝纲何以肃清?法度何以立威?皇室尊严何在?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是否会觉得,只要出身世家,背景深厚,即便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亦可凭借百年积累的声望,一纸空文,便妄想脱罪?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他并未直接说要如何处罚崔家,只是将事情的严重性,以及若不严惩可能导致的可怕后果,一层层剥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杨澈垂听着,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只是在那衣袖的遮掩下,指尖蜷缩了一下。
晋棠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未否定崔家的“历史”,又将他们此刻的罪行拔高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堵死了所有试图以“世家颜面”、“往日功绩”来求情开脱的路。
说完那番重话,晋棠却并未顺势下达对崔家的最终判决,反而将话题轻飘飘地一转,目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落在杨澈身上:“说起来,朕倒是有些好奇,杨卿身为乾阳杨氏的长公子,光禄寺少卿,你的职责所在,似乎与崔家并无太多交集,今日怎会劳你大驾,特意为崔家送来这么一封认罪书?”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直接将杨澈推到了台前,要他解释自己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
杨澈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自然不会将自己之前如何“偶遇”崔衍,如何“语重心长”地劝诫,以及如何暗示崔家需拿出“诚意”来平息圣怒的种种细节和盘托出。
那无异于承认自己主动插手,甚至暗中引导了崔家的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