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隔空交汇,锋芒暗触,转瞬便各自收敛。
我与周新皆神色如常,不曾再多投注半分目光,仿若方才只是无意一瞥,并未察觉这名青年僧人异于常人的锋芒。眼下大殿之内眼线密布,香客往来不绝,但凡露出分毫异样,便会落入摩尼教暗哨眼中,满盘皆输。
二人缓步行至大殿正中佛前,接过案上清香,依循香客礼数,躬身三拜祈福。香烟袅袅升腾,缭绕在金佛庄严面容之前,遮住眉眼,也遮住我们三人眼底各自暗藏的心思。拜礼毕,我们各自取了一支木签,持签立于一旁,静静等候右侧解签台。
不过片刻功夫,普明大师台前人流骤增,后续赶来的香客接踵围拢,排队之人足足多出六七位,人声嘈杂,问询声此起彼伏,年迈的普明大师分身乏术,应答渐缓,台前拥堵一片。
时机恰好。
我与周新对视一眼,心意相通,而后我手持木签,故作无奈之色,从容迈步,径直走向大殿左侧蒲团处,停在依旧端坐诵经的清念身前。
我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语气是寻常香客的为难与恳切,听不出半点刻意试探“清念大师,台前解签之人实在拥挤,等候许久依旧轮不上。我二人心有所惑,急于问签解惑,不知大师可否行个方便,代为解签?”
话音落下,一直垂眸诵经、仿若不闻外事的清念,终于缓缓抬。
他双目澄澈,面色平和无波,禅衣整洁,周身依旧是不染尘俗的僧人仪态,仿佛方才那场隔空对视的锋芒从未存在。目光淡淡扫过我,又从容掠过身侧伫立不语的周新,眼底平静无澜,辨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分毫对我们身份的洞悉。
良久,他唇瓣轻启,声线清润低沉,一如佛门弟子该有的淡然语调“主殿人多喧嚣,不便静心解签。二位施主随我移步侧堂即可。”
言罢,清念从容起身,手持佛珠缓步走向解签台,当着满堂香客与值守僧人的面,对着台前忙碌的普明大师微微合十,出声交代,言辞坦荡正大,不留任何人疑心“主殿香客云集,大师年迈劳累,恐难一一应答。余下几位施主,由我去往侧堂代为解签,分担一二。”
普明大师抬眸看他一眼,无有异议,缓缓颔应允。
这番对话光明正大,合乎寺内规制。前厅管事僧人分流帮衬解签,本就是分内之事,殿内暗处潜藏的摩尼教眼线看在眼里,只当是寺内寻常调度,没有一人起疑。
做完交代,清念不再多言,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示意我们二人跟上。
我与周新不动声色,紧随其后,穿过大殿后侧狭长暗廊,走入主殿旁一间僻静侧堂。此处远离主殿喧嚣,无香客往来,无眼线窥探,一扇木门隔绝内外,彻底割裂了佛殿烟火与俗世耳目。
待我们二人踏入堂中,清念反手抬手,轻轻落下木门,门闩咔嗒一声轻响,彻底落锁。
一声轻响,隔绝外界所有人声与香火喧嚣。
狭小侧堂之内,只剩一盏长明油灯静静燃烧,灯火昏黄摇曳,映得堂内光影明暗交错。
清念转过身,褪去了人前诵经僧人的恬淡伪装,周身温和禅意尽数散去,周身内敛的凛冽锋芒缓缓外放。他径直走到堂中木桌对面,从容落座,脊背挺直,目光直视我与周新,神色冷肃,再无半分佛僧模样。
方寸侧堂,三人相对而坐。
无伪装,无周旋,无旁人窥探。
蛰伏两载的东厂孤棋,与官府两名查案之人,终于在这座佛衣藏邪的古寺深处,正式直面相逢。
昏黄油灯噼啪燃着灯花,细碎声响在死寂的侧堂里格外清晰,三方目光隔空对峙,空气凝滞紧绷,无需多余言语,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场会面从不是简单的解签问卜。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历小刀。
他指尖轻捻腕间佛珠,动作依旧带着几分僧人惯性,可眼底毫无禅意,只剩沉沉审视,薄唇微启,声线褪去方才诵经的清润,添了几分东厂缇骑独有的冷锐直白“二位施主专程寻我而来,这支签,恐怕普天之下,唯有我能解,是吗?”
一语直击要害,没有半分迂回试探。
我心底暗自沉吟,眸色不动分毫,面上依旧维持着香客的平和神色。心底不由得感慨,果然是东厂精心培养的缇骑,年纪轻轻便能孤身潜伏两载,还能牢牢拿捏前厅所有事务,这份察言观色、一眼洞破人心的本事,远胜寻常官差与江湖武人。方才我们二人尚且刻意伪装,他仅凭眼神与行事分寸,便已然看穿我们根本不是来求签祈福的寻常旅人。
身侧周新神色始终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慌乱,闻言亦是不绕弯子,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制式规整的鎏金官牌,指尖轻推,顺着木质桌面缓缓滑向历小刀面前。
官牌滑行无声,最终稳稳停在历小刀手边,浙江按察使司的篆体官印纹路,在昏黄灯火下清晰醒目,官方威压扑面而来。
周新语声平淡,不见锋芒,却字字郑重,直面道出此行根由“近日诸事缠身,乱象纷杂,看似案案独立,实则根源归一,同受一桩暗流困局所扰。今日登门,不求佛缘,不求吉凶,只求大师为我解开心中困局。”
目光落在那枚按察使官牌之上,方才始终神色淡然、古井无波的历小刀,眼睫骤然一颤,瞳孔微缩,神色无可避免地明显一动。
哪怕早已做好与外朝官员对接的准备,可亲眼见到实打实的朝廷实权官牌,他依旧难掩心底一瞬波澜。他垂眸盯着桌面官牌,指尖微微收紧,沉默片刻,再抬眼时,已然压下所有心绪,重新恢复冷静审慎。
他没有触碰那枚官牌,只是抬眸望向周新,语气深浅难辨,缓缓开口拉扯博弈“这支签,说好解也好解,说难解亦难解。不知施主心底真正念想,究竟是什么?”
话音落下,堂内再度陷入短暂死寂,灯花噼啪爆裂一声,更显屋内压抑。我适时开口,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坦然,不藏锋芒也不刻意示弱,直面道出核心来意“心结有二,一关乎螭龙暗流,二关乎大师自身。今日前来,既是想解开我二人困局,亦是想与大师一同,排解彼此心底无解的执念与危局。”
历小刀指尖捻珠的动作一顿,眸色沉沉望向我,神色依旧戒备,并未松下心防。
身侧周新见状,顺着话头从容补话,刻意搬出中间人作为信任筹码,说辞贴合此前香客身份,毫无突兀之感“我二人此番前来,并非贸然登门。此前有幸结识秦家小妹,她曾深陷险境,多亏大师暗中相助,多方周全,才得以脱身。秦家小妹素来夸赞大师心性通透,看似身居佛门,实则通透世事,最擅化解旁人执念心结。”
“如今我二人深陷同一场暗流困局,心结难解,走投无路之下,便是受秦家小妹引荐,专程前来寻大师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