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小狗一样顺着那气味爬过去,终于现了破绽。
本来是窗户的地方,用一张白纸给盖住了。窗框全部新漆成了白色,颜色极为相近,加之光线昏暗,他又太过紧张,第一眼居然没有看出来。
他瞪着那窗户,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半晌,出一声凄惨无比的傻笑。
完全密闭的小屋,没有指针的时钟……慢慢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就是在一间类似的屋子里,他和清孝定下了血的盟誓。
而布置那间屋子,力图将他灵魂撕碎的,就是他的主人。
风间忍。
他的主人,他的仇人。
事到如今他终于可以直呼那个名字。
他闭上眼睛,感觉泪水正象涨潮一般在他的心里飞涨。
然而世界并没有因此而消失。他在紧闭的眼皮后面看到了主人的脸。那张苍白的、寂寞的面孔,象死去的月亮,漂浮在梦一般的黑色背景上。
那面孔渐渐地沉下去,沉下去,象盐消失在水里……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霍地站起身来,撕破了面前的白纸。
窗户重新变得透亮,万道霞光透入屋内,夕阳将整个海面染成血红。高大的杉树直刺云端,一只海鸟尖声鸣叫着,拍打着翅膀横掠过窗前。
他不觉变色,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这时,背后那个没有指针的时钟出了巨大的轰鸣声,至少在他的心里是这样:
一下,两下,三下……
一直敲了六下。
冥冥中有谁在宣判,声音深沉平静如深夜里的海:“再给你一分钟吧,好好看看四周的一切。”
“现在正是黄昏,六点三十分左右,日将落而未落,月亮刚爬上杉树的树梢,海风很咸,远处有海鸥的叫声。”
“仔细记住这些,今后,每一个相似的景物都会让你恐惧到抖,因为它们会让你想到今天,想到你今天遇到的每一个细节。”
“那将是你永生永世难以忘记的噩梦,终你一生也无法摆脱。”
他并没有感觉恐惧,他只是无法控制颤抖。身体似乎和大脑脱节,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切断了二者之间的联系。双腿就那么不由自主地着抖,一直抖一直抖。他想呼喊,但喉咙干沙沙的完全说不出话来。腿软得又想跪下,他勉强用手扶住窗框支持着身体。窗框上的油漆还没有完全干透,触手处软软腻腻,竟被他扒下一层皮来。
他要逃走。他必须走。再呆下去他一定会死掉。
这是他现在脑子里的唯一念头。
不,他并不害怕,他只是想离开。
时间的大坝就要决堤,他需要赶在那之前离开,然后就可以安全。
他开始奔跑。
他觉得自己在奔跑。
两只脚拼命跑动,跑得那样快,快要飞起来了。
大坝开始崩裂,无数的影像象高压水龙里的水一般从豁开的裂缝里标出来。接着便是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过去的时间追过来,掀起巨大的浪涛,怒吼着朝他当头压下。
然而他已经解脱了。
就在那一声雷鸣般的轰响声中,陆地变成了海洋,而他成功地飞了起来,飞翔在蓝天上。
巨大的狂喜席卷了全身,他轻飘飘地在天上飞着,俯视着时间浪潮里那些破碎的影像:
他温婉的母亲,喝醉酒的养父,满脸厌恶、一口一个“贱货”责骂他的继母,来自山下老师的鞭打和温情……
那张苍白的、寂寞的面孔再度自浪尖涌现,象死去的月亮,漂浮在幽暗的海面上。
他的主人,他的仇人。
风间忍。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把那个人从死亡的海浪中捞起。便在这时,那张面孔突然变成了一只深褐色的德国牧羊犬,从海里窜出来,向他扑来。那狰狞的狗脑袋往他眼前一凑,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带着腥味,直冲他的面庞。
他终于不可遏制地狂叫起来,身体象断了线的风筝,被风浪抛向到不知名的远方……
身后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将他带回现实世界。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牙齿格格打颤。他觉自己并没有出任何惊叫,一如自己的双脚仍然停留在原地。
窗外残阳如血,往事汹涌如潮。
那些记忆的碎片,象散落了一地的珠子,此刻终于找到了连接的细线。
他不能忍受,却不能不忍受,因为他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耗尽,完全迈不动步伐,只能僵立在窗前,任由恐惧象蛇毒一般一点点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