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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頁(第1页)

「小郎君。」他開口即是哭腔。常林甚至不敢靠近雲霽,他垂著眼睛,盯著她的一片衣角道:「山遙路遠,讓雲娘子乾淨的走吧。」

雲霽的脖頸上已經出現了青斑,就算曹嚴庭鬆口,他們一路南下氣溫只會越來越高,根本無法保存。

韓自中靜眼看她,手掌輕輕地撫摸額頭:「生前不讓你好過,身後還要來攪你的好夢。好吧,你再忍一忍痛,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常林朝著曹嚴庭等人使了一個眼色,幾人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

靈堂又重歸寂靜,韓自中起身打水,最後一次為雲霽擦拭面容。他滾燙的唇無聲地覆上她的冰冷的手背,輕輕落下一吻:「上窮九天,下落黃泉,我會找到你,一定會找到你。」

曹嚴庭站在院中,正在發愁如何勸說韓自中,忽然,靈堂燃起滾滾濃煙,緊接著火光騰起,越燒越旺。

雲霽躺在火中,猶如一片紅葉,在烈烈焰光中熱切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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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元同得知雲霽身死的消息,急不可耐地去尋張殊南。她實在是太痛快了,心裡堵著的一塊淤泥被捅開,「嘩嘩」往外涌著水。

張殊南讓她痛了百分,她就要千分、萬分的去討。

這世上還有什麼比求而不得,生死相隔更為痛苦的事呢?

「駙馬,我有一件好事要告訴你。」韋元同笑盈盈的走進陰冷的房間,裙擺揚起滿地塵埃。

張殊南沒有理會他,仍舊坐在窗前,在看木蘭閣露出的一角。

他脊背端直,身形依舊俊朗。韋元同饒有耐心的走到他面前,這才發現,張殊南老了。

張殊南的臉依舊英俊,只是眼睛不再清澈,布滿了落寞疲倦。身上緋紅色的圓袍褪去了顏色,他也失去了鮮活,像一幅慢慢剝脫的壁畫,漸漸上鏽的鐵器。

這還有什麼意思?韋元同不許他輕而易舉的解脫,她大聲地將信中內容念了出來,笑的瘋狂:「她死了,張殊南你聽見了嗎?你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死了。被寧武關的將士們活活逼死,她死前得有多麼絕望啊。」

張殊南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滯,他麻木的轉動眼珠,仿佛在思考。

韋元同十分期待他的反應,是痛徹心扉嚎嚎大哭,還是以身殉情,去地下做一對苦命鴛鴦?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錯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

「呼。。。。。。」張殊南動了,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濁氣,將身體裡最後的一點生機吐出。緊接著,他的脊背開始彎曲,頭顱重重的垂下,死亡的冷鋒終於剖開了他,卻發現空空如也——他用生命呵護的東西沒了,他也空了。

韋元同伸手去推搡他的肩膀,試圖激怒張殊南:「她死了,你為什麼不去陪她?如果你愛我,沒有欺騙我,她是不會死的。張殊南,你是兇手,你才是真正的劊子手啊!」

張殊南目光盯著地面,無緣無故的笑了起來:「她一生乾淨,潔白無瑕,容不得一點污垢。我死了,只會弄髒她的衣角。」

他的話落在韋元同的耳朵里,只覺得刺耳錐心。雲霽是潔白無瑕,那她就骯髒惡毒嗎?

韋元同眼眶裡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滑落,沖他吼叫:「她都死了,你還在為她著想。我呢?一個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人,你為什麼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

「我是天之驕女,金枝玉葉。生來尊貴,享天下萬民愛戴供奉——」韋元同說到最後,已是無聲嗚咽,「求你……看我一眼啊。」

張殊南緊閉雙眼,無動於衷。

「來人,去燒了木蘭閣!」韋元同著了魔,動手去扒他的眼睛,「你看看我,雲霽死了,從前往事一筆勾銷,我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嗯?」

張殊南猛地將她推開,踉蹌著往書桌走,屋裡昏暗無光,他一陣摸索。韋元同從身後死死抱住了他的腰,「殊南,我們之間沒有別人了。」

張殊南不再掙扎,握著筆桿的手毫不猶豫地刺向雙眼。

「啊……」他捂著眼睛,巨大的疼痛使他無比清醒,他所受的痛苦與折磨,不及雲霽半分。

鮮血從眼眶裡流出,像是眼淚流了滿臉,他再也看不見周圍了。

韋元同被他嚇得雙腳發軟,面色慘白,扶著書架才勉強穩住身形。

「你眼中沒有萬民。」張殊南緩緩地坐在地上,急促抽吸,「雲霽在我心裡,永遠都在。」

韋元同走了,在與張殊南的這場戰鬥中,她好像贏了,戰利品是雲霽的性命、張殊南的雙眼,還有一座閣樓;她好像也輸了,從始至終,只有她一個人在斗,像個傻子。

沒過多久,官家就以駙馬失德,不敬公主的由頭下旨讓昭寧公主與駙馬和離,罷黜張殊南官職,家產如數充入國庫。

張殊南在汴京無親,冒犯了天家,從前官場上的好友也避之不及,百年難能一遇的狀元郎竟淪落街頭,暫且在汴京郊外一座破舊不堪的古廟中安身。

景泰十七年,深秋。

秋色蕭索,雲安找到他的時候,張殊南正在清掃地上的落葉。他是後天失明,還不能很好的適應黑暗,動作遲緩又笨拙。破舊的袍子像是掛在身上,瘦骨嶙峋,找不到半點從前的神清骨秀。

雲安站在台階上看了很久,他恨張殊南,所以在得知他落難後,並沒有第一時間來尋。

他當真是恨透了張殊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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