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侍衛聞聲而動。
糧草督官送了一口氣,抬起血淋淋的額頭道:「大王英明。」
前線將軍剛出大營,就被身後快馬追了回來。耶律奇衡來回踱步,看著下方坐立難安的倆人,咬牙道:「前線加大攻勢,乘勝追擊。糧草不可脫節,緊著前線用。三日,不,孤給你們兩日,兩日內務必拿下陽方堡。」
「是!」倆人同聲相應。
當斜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朦朧不清的月亮俯瞰陽方堡,投下一片慘澹陰影。
深夜,死一般的寂靜中,大地忽然猛烈震顫,遠方襲來巨大的回聲,像鼓點,像急雨,似乎是萬馬奔騰,一陣陣湧來。
「嗚嗚嗚——」陽方堡吹響作戰的號角,霎時間,火把燃起一片橘黃色的海。
搖搖火光映照著將士們慘白的面孔。這一刻,他們格外的默契,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們是被挑選出來的守堡將士,有自願報名,也有抽籤而定,無論如何,他們都擁有著常人無法企及的勇氣。
獵獵寒風下,雲霽高舉酒碗,嘹亮的聲音久久迴蕩在雪夜:「朝廷或許會將我們犧牲視為理所應當,百姓或許會將我們遺忘,但寧武關會記住,陽方堡會記住,這裡的每一顆石,每一捧沙會記住。在今夜,我們都會記住彼此。」
她仰頭灌下烈酒:「用我們的肉,築起高牆;用我們的血,洗刷國恥。」
身後傳來砸碗聲,雲霽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韓自中。他神情決絕,走到眾將士面前:「我絕不苟活。」
他是將軍的兒子啊,底下傳來了細微的聲音。很快,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他們抱著必死之心,懷著一腔熱血,滿含勝利的期望。
雲霽眼含熱淚,振臂高呼:「待到山河平定日,你我黃泉再相聚!」
第1o7章第一百零七章
◎「我也恨我自己。」◎
契丹大軍很快就攻到城下,他們也是下定決心破城,竟將三座攻城炮轟隆隆地壓到陣前。
堡壘上的宋軍奮力抵抗,依照戰術,不會有援軍,也不能放棄抵抗。這很殘忍,是眼睜睜看著戰友送死。但只有這樣,讓契丹人徹底放下戒心,他們才會有觸底反彈,一招制敵的機會。
天將破曉,廢墟被照亮,入目是斷壁殘垣,遍地屍。渾濁的殷紅順著牆面蜿蜒,匯聚成一灘又一灘的血泊。
契丹暫時撤兵,像是攥緊喉嚨的大手稍微鬆開了一線縫隙,陽方堡才有機會喘息。
雲霽沉默地坐在角落裡,不停地擦拭長弓和佩劍,只有不停的重複,她才能不去想。
大林從堡壘上下來,在無人處將眼淚擦乾,走到雲霽身邊道:「不上去看看嗎?」
雲霽手上停頓了一下,才發覺布已經破得不成樣子。她輕聲問:「還剩多少人。」
「不到八百。」大林眼眶又紅了,不過幾個時辰,他們就損失了一千二百名將士,「要等到什麼時候,還要等多久?難道……」
難道真的要等到堡壘上的將士們死完了,才能放契丹人入城?
雲霽動了動已經僵硬的脖頸,對上了他的眼睛。
大林這才注意到,她的眼眶深深凹陷,眼珠也黯淡,用一種生硬的語氣說道:「等到契丹人真的相信,我軍無力抵抗,人心潰散,不戰而敗。」
大林又在活動他的傷臂,被契丹人的彎刀割斷了筋骨,軍醫雖然沒說什麼,但是他自己心中有數,從今往後,怕是再也提不起劍了。
「雲霽丫頭,我們五人能有機會聚在陽方堡,已是極難得的緣分了。」大林的口吻忽然變得柔軟徐緩,「還記得第一次見你與韓自中的情形,像是從籠子裡蹦出來的小家雀,對寧武關的一切都充滿著期待和信心。」
他在交代後事,雲霽腦子裡忽然划過這個念頭。
「大林——」她開口想要打斷。
大林擺擺手,繼續說了下去:「世道艱難,你作為女子能有如今成果,我已是無比敬佩。阿辰的死,確實讓我和樊忠深受打擊,畢竟他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今日看著你,心裡亦是百感交集,你也是我們看著,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孩子啊。」
雲霽緊抿著唇,喉嚨像被封住了一般,發不出聲音,只能含糊不清地掉出幾個「嗯」。
他伸出手,慈愛的拍了拍雲霽的肩膀:「我把樊忠交給你了,他不怕死,只怕死得無用。」
「你手臂有傷。」雲霽終於開口,話外的意思是,不要做無畏的犧牲。
大林道:「我身強體壯,若是能替將士們擋下幾支弓箭,也算物盡其用了。」
相遇和離散,皆有定數,她無力挽留。雲霽的眼睛酸澀,好像要落淚,醞釀了半天,又無淚可落。
「我還是那一句話。」雲霽緩緩開口,「待到山河平定,黃泉路口,咱們再痛痛快快的喝上一壺。」
大林舉起手掌:「擊掌為誓。」
「啪」,清脆的一聲響,雲霽也勉強扯出一線笑容:「絕不背誓。」
大林肅了肅神情,道:「你需要我們,撐多久?」
雲霽視線看向滿布瘡痍的城牆,輕聲:「撐到入夜,可以嗎?入夜後,我、韓自中與樊大哥各領一支隊伍,從三麵包夾敵軍。」
大林在心中算了算,從現在到入夜,還有近八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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