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身微末,能有今時今日,皆仰仗於國朝重文輕武的風氣。你非但不感激,還要反過來砸了文官諫官的飯碗,他們如何能容你?那個叫雲霽的小娘子,如果不是朕與皇后開口保下,試問誰會承認自己弱於女子,誰又願意被一個女子踩在腳下?」
「你以為文禎皇帝不想保賈堰,朕不知道文臣當道的壞處嗎?」今上痛心疾道:「那些歷經百年的名門望族,臣強君弱,朕也有許多難以訴之於口的苦楚。」
張殊南一聲輕笑劃破了他的虛偽:「寧可縱容文臣作奸犯科、沆瀣一氣,捨不得邊關將士嘴裡半斤糧,這就是官家的苦楚?」
第1oo章第一百章
◎那一年她在臨安碼頭射出的箭,躲了一年又一年,終於要來取他的性命了。◎
在景泰皇帝的注視下,張殊南緩緩起身:「不遏制士族門閥,反而將下位者的出類拔群看作是自己的好心施捨,官家您亦是——名門望族啊。」
「放肆——」今上靠在椅背上,神情疲倦,老態畢露,「說出來,就一定能改變現狀嗎?做個一塵不染,風流儒雅的人不好嗎,中了什麼邪,偏要攪這趟渾水。」
張殊南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似乎搖了一下頭,平靜道:「我非肉身泥塑,如何獨清獨醒,作壁上觀。」
「你無私的皮囊下,又藏著多少私情私慾?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皇帝嘴邊掛著嘲諷不屑的笑容,擺手道:「朕寬恕你了。出去吧,去看看外面些人有多恨你,恨不能千刀萬剮,啖肉喋血。」
他走出了門,很快就被滾滾雷聲捲走,吞併在風雨中。
桑皇后失德,已被帶回仁明殿。只有韋元同還站在原地,她半倚半靠著紅柱,像一株枯死的花,蒼白無力。
聽見了聲響,她僵硬的身軀微微一動,眼皮緩緩地抬起,聲音因為寒冷而顫抖:「宜春苑的家宴上,是你跪在爹爹和嬢嬢的面前,說要娶我。大婚之夜,你醉的不省人事,我們同榻而眠,不曾想竟是你我唯一一次同寢。前院的那座江南閣樓、寧武關的來信……我不是不知道。張照先持械傷你,是你自導自演的吧?你怕他看出端倪回宮稟告嬢嬢,所以尋了一個由頭將他支開。將我的名字寫在國史上,也並非想與我名標青史……」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水,眼中滿是恨意:「你是想禍水東引,讓嬢嬢與桑家為你兜底,讓爹爹不得不礙於情面寬恕你,是不是?!」
張殊南淡漠的眼眸輕輕地划過她的面龐:「不是。」
韋元同朝前踉蹌一步,一頭撲在他身上,揪住衣領吼道:「你虛偽!什么正人君子,清廉之士,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我是瞎了心眼,竟被你算計至此,眾叛親離!」
張殊南握住她的雙手,將人制住,垂眼道:「當日你說文禎皇帝推行政,國力大盛。我是如何回答你的?我說,待文禎之治整理成冊後,再請公主研習。請問公主看了嗎?」
又是這件事,韋元同渾身發抖,修剪整齊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她不知道張殊南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她最討厭他這副故作玄虛的模樣。
「我沒看,一眼都沒看。」她瞪著眼睛,惡狠狠道。
張殊南道:「政推行後,舊之爭愈演愈烈,上至皇親國戚、門閥士族,下至一些迂腐不化的讀書人,紛紛反對政,擁護舊制。政推行不到兩年,賈堰等人被貶出京,政徹底夭折。為了保全文禎皇帝的顏面,謊稱政推行成功,實際上只是舊制套殼。你口中的「國力大盛」,不過是一場精心粉刷的騙局。」
「舊制有什麼不好?歷朝歷代,不都是這樣過來的?」韋元同反問。
「一直這樣做,便一直是對的嗎?」
張殊南驟然鬆開雙手,韋元同猝不及防,從台階上歪倒下去,跌坐在雨里。
「我也曾心懷希望,希望你與我道合志同。縱使沒有夫妻之情,這一輩子也能相待如賓,不至窮極無聊,反目怨恨。」張殊南走進雨中,眼中一片荒涼。
韋元同深深地喘息,雨水沖刷著臉頰,風在耳邊呼呼作響,她已經流不出淚了:「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她生來尊貴,受萬民奉養。朱甍碧瓦只教會她如何做一位公主,不曾告訴她國家命運,萬民之苦。
張殊南最終還是伸手扶她起身,韋元同幾次掙扎未果,揚手抓破了他的脖子。
他平靜道:「朝廷積貧,上下交困。軍隊積弱,契丹鐵騎虎視眈眈,可謂內憂外患。我深知憑一人之力難以扭轉朝中局面,哪怕只能揭開遮羞布的一角,也算盡了臣子本分,不愧天地。」
韋元同固執道:「那我呢?你對得起任何人,唯獨對不起我!」
張殊南不再看她,本就是不同道路上的人,實在不必勉強同行。他舉目望去,雨勢漸歇,狂風如浪。
天潮地濕,身後是韋元同哀怨的哭訴,身前是沒有盡頭的黑暗。
沒有一盞燈為他而點,但云霽與他,他與雲霽,不就是為對方而燃的一盞孤燈嗎?
想到這裡,張殊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堅定地往前走去。他的身軀疲憊不堪,狂風可以將他的影子吹散,吹不散心頭的人影。
雲霽,世間寂寂暗暗,幸好我們可以相互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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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急病,夜開宮門,哪一條單拎出來,都是要被諫官大做文章的。諸臣心裡正打鼓,不知發生了何事。緊接著駙馬都尉抱病不朝,有心人發覺編修後的國史與先前大有出入,涉及前朝當世,黨舊黨之爭,關乎文臣武將之間的平衡,絕非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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