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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頁(第1页)

桑皇后側過臉,見今上仍舊不豫,便命內侍奉上一盞六安茶,意在解酒敗火。

今上接過茶,緩緩地用上一盞。桑皇后見他神情有所緩和,笑道:「接下來,便是昭寧公主與駙馬了。」

韋元同從容起身,她姿態嫻雅,氣質如蘭。身側的張殊南舉止大方,清朗疏闊。

倆人並肩而行,如美景一道,賞心悅目。

今上一掃先前的不快,和顏悅色道:「聽說我兒為編撰國史連日辛苦,不知進展如何?」

韋元同微笑道:「駙馬最是辛苦,女兒從旁協助,做些文書整理的小事。這是我與駙馬送給爹爹的年節禮物——」

張殊南將裝訂成冊的史料呈上,道:「公主心細如針,許多破損、污漬都是她親手修補清理的。」

「是駙馬教的好。」韋元同道。

話音剛落,就聽桑皇后一聲輕笑:「知道了,駙馬哪裡都好。」

官家原先對倆人編撰國史一事並不贊同,髒活累活自有國史院的人去做,哪裡需要公主和駙馬動手?不過,正如皇后所說:「編撰國史事小,兩個孩子若能因此事培養出感情來,就算他們要下田種地、沿街叫賣,也只管由著他們胡鬧去。」

今上騰出手翻看史料,問道:「哦,是只編不評嗎?」

張殊南道:「臣只想將歷朝歷代真實的樣貌記錄下來,至於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官家聽罷哈哈一笑:「整理的好。條理清晰,一目了然,比國史院的那幫老學究強上百倍。既然你們夫婦樂在其中,那朕便賜你們一個恩典,儘管放手去做。」

「謝陛下恩典。」張殊南道。

他寵辱不驚,看得桑皇后眉頭一跳,玩笑口吻:「光謝陛下可不夠,還得謝公主,她可是日日陪你泡在書堆里。」

韋元同彎著眉眼,將手遞給張殊南,溫聲:「夫妻之間,不必言謝。」

眾目睽睽之下,張殊南看著橫在身前的手掌,在短暫的猶豫後,他握住韋元同的手腕,卻道:「多謝公主。」

韋元同面若桃花,與張殊南共同回座。

結果不出意料,在一堆金銀珠寶、古玩字畫中,唯有昭寧公主與駙馬的饋歲最有心意,最得皇帝喜愛。

用過晚膳,眾人挪步苑中觀看宮人燃放爆竹,張殊南嫌爆竹聲響,落座於角落處的石凳。

韋元同正在看眼前的屏風爆竹,身旁忽然多出了一個人影,韋蔓露笑中夾雜著一絲耐人尋味的嘲諷:「這身衣裳,是駙馬替妹妹挑選的嗎?其實不大襯你,妹妹氣質出塵,織金鏤花太過俗氣。」

韋元同側過身子看她,徐徐笑道:「我不過是討個年節的吉利。說起來,那一日在雲裳閣也見到了杜駙馬,他挑選的好像並不是姐姐身上這一件?」

韋蔓露被她噎的一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狐狸。

韋元同靜靜地看了她一會,伸手去扶她鬢邊一支不歪不斜的簪,在外人看來姐妹倆親密無間。

「四姐姐,我並不在意你與駙馬的生活起居,從前如此,往後更是如此。希望你最好也別太在意我。」她的手慢慢滑落在肩膀上,不輕不重,「我由衷的希望姐姐也能幸福啊。」

四目相對,韋蔓露輕蔑道:「他的心不在你身上,你能瞞過爹爹,但你瞞不過我們。」她慢條斯理地將韋元同的手拂開,又撣了撣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歪頭一笑:「咱們姐妹,半斤八兩。不過今夜你風頭無限——」

韋蔓露學著她的語調,一字一頓:「我由衷的希望你一場好夢不醒。」

說罷,她身形一晃,又鑽回了人群里。

韋元同失神地去尋找張殊南的身影,他坐在歡鬧喜慶的邊緣處,藏在昏黃的燭光下。頭頂是綻開絢爛的煙花,而他似乎有著重重心事。

耳邊不時傳來韋蔓露銀鈴般的笑聲,她與賢妃很像,天生的厚臉皮。哪怕官家對她有所不滿,她轉臉便將此事拋之腦後,此時正拉著駙馬在官家面前耍寶逗樂,神態自然,遊刃有餘。

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股火氣,韋元同側身對珍珠道:「你去,去將駙馬請來,就說我要同他一起放煙花。」

這無疑是命令的語氣,她從沒有這樣和張殊南說過話,韋元同莫名有些緊張。

珍珠領命而去,夜空忽明忽暗,張殊南的影子也在地上閃爍。半盞早已涼透的濃茶下肚後,他整理衣袖,徐徐走向韋元同。

「臣不愛放煙花。」他站定回話,脊背挺直,口吻平淡生疏,「請公主恕罪。」

韋元同怔怔看著他,不知所措:「我只是想讓你陪著我……一個人很寂寞,我不知道該和誰說話,又該說些什麼,我只有你了。」

「駙馬,我只有你了。」她低聲重複道。

……

噼里嘩啦的爆竹聲陡然在耳邊炸開——官家下令點燃了今夜最大的一顆爆竹。

在煙塵中,張殊南忽然想起,他也是孑然一身。

曾經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心底燃了數年,以為能護得周全,到頭來還是滅了。

是一縷孤煙,兩敗俱傷。

張殊南靜靜站著,待硝煙散去,他仍舊是一副無欲無求的模樣,只是有一點笑意浮在面上:「公主,臣最不愛熱鬧。」

「……那你喜歡什麼?你告訴我。」韋元同追問道。

張殊南的視線掠過韋元同的肩膀,久久凝望天邊的一輪彎月。夜色濃稠,月華朦朧渾濁,他說:「臣不會依賴喜好而活,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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