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第九十二章
◎他也算是從一而終了。◎
翌日午後,公主內臣張照先從宮中回來,帶回來一則消息:昨日有寧武關的軍報。
張照先不知道她為何關心軍事,只是覺得那一日的公主格外的寂寞,眼睛裡好似泛著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沉思了一會,平靜地說:「我不愛看枯枝敗葉,窗外的那棵樹該修剪了。」
傍晚時分,張殊南如往常一般走進後院,韋元同徐緩的起身相迎,客氣幾句後,張殊南坐在另一角,等著用晚膳。
屋內太安靜,韋元同的聲音像是擊穿湖面的石子,張殊南微微皺眉,她說:「如果你最近很忙,不必特意來陪我用晚膳。」
張殊南遲疑了一瞬,目光徐緩地挪上她的臉龐,帶著審視的意味。
韋元同被他看得手心發汗,恰逢婢女們捧膳入內,她匆匆起身,故作鎮靜道:「咱們用膳吧。」
終歸還是年輕,沉不住氣。張殊南似笑非笑的扯了一下唇角,沒有接話。
寂然飯畢,張殊南擱下手上的茶盞,這是要走的意思。
韋元同暗自鬆了一口氣,低頭整理衣袖上的褶皺,抬頭時猛的對上張殊南的視線,她緊張道:「怎麼了?」
「有事想與公主商量。」張殊南一直看著她。
韋元同敗下陣來,心虛的將視線挪開:「什麼事?」
張殊南微笑道:「如今我是著作郎,雖是閒職,但整日閒在家中無所事事,虛度光陰,確實可惜。所以,我想修著國史,不知公主可有興與我一道?」
韋元同又驚又喜,垂自謙道:「我不過是看過幾本書,會寫幾個字,駙馬不要嫌我添亂就好。」
「公主不覺枯燥就好。」
天色已暗,張殊南起身往側房走去,候在廊下的張照先躬身行禮,他腳下放緩,與身邊的趙靖說話:「今夜你就把前院書房裡的古籍整理入箱,搬到後宅來。我與公主要靜心編撰國史,前院的事就交由你打理了。」
正所謂說者有心,聽者有意。張殊南離去後,張照先私下便將這話原原本本的複述給珍珠聽,珍珠合掌高興道:「菩薩保佑,公主的一顆真心總算是叫駙馬回心轉意了。你明日就將此事回稟中宮,好讓皇后殿下放心。」
次日一早,張殊南與韋元同在書房內整理史籍,午時一同用膳,各自午枕,起身後又回到書房,直至黃昏才歇。晚膳後又坐在一屋喝茶,共聽了一出評劇,月上柳梢頭,張殊南微微打了個哈欠,道:「公主早些休息吧。」
韋元同點頭,目送張殊南出門。
夜裡,珍珠替公主篦頭時,只聽她漫不經心地問道:「我與駙馬著手編撰國史一事,嬢嬢是怎麼說的?」
珍珠手上頓了頓,如實回答:「公主心悅駙馬數年,成婚後經歷幾月平淡,驟得歡喜,殿下怕您頭暈眼熱,不知如何是好。」
韋元同從鏡子看她,笑中夾雜著一絲愧疚:「我讓嬢嬢擔憂了嗎?」
珍珠急切道:「不,您是皇子皇女中最讓殿下省心的。」
韋元同的神情忽然變得嚴肅,她側過身子,順著珍珠的話說下去:「既然我們都不想讓嬢嬢擔心,往後公主宅里的事就不要事無巨細的回稟了。」
珍珠立刻跪了下去,韋元同知道她與張照先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已,於是口吻緩和了一些:「若我受了委屈與怠慢,你們再去稟報也不遲。」
珍珠應道:「奴婢遵命。」
桑皇后說的話不無道理,韋元同生長在後宮,自小就清楚這世上沒有白得的便宜。她緩緩地走到窗前,透過細縫去看側屋的燭光,忽然想起母親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詩:「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縱然貴為國母,在情感上也有著無法訴之於人的無奈,更何況她呢?聽聞四姐姐的駙馬縱情聲色,四姐姐扯著爹爹的袖子不知哭鬧了幾回,爹爹私下裡訓斥過駙馬,卻是治標不治本。
張殊南為人清澈,一身正骨。與她互敬互尊,偶爾亦能志相投。想到這裡,韋元同默默地將窗扉合上,她應該知足。
若是這一生都能如此,哪怕有利用、欺瞞,他也算是從一而終了。
十日、半月、三月……直到風中帶著泠冽的寒意,汴京城裡年味漸濃,公主宅里也掛起了紅燈籠。
書房裡溫暖似春,兩張長案相對而設,韋元同一手捧史籍,另一手捏筆,她一身寬鬆長袍,行動時香影相隨,立在張殊南椅旁,傾身道:「這一頁已看不清了。」
張殊南不著痕跡的側了側身,目光落在泛黃的書頁上,道:「擱在這裡,我一會看。」
韋元同應了一聲,又問:「你在整理哪一朝的?」
思緒被擾亂,張殊南索性站起身來活動,他藉機走到茶桌前斟茶,「已看到文禎皇帝一朝了。」
「皇公公(祖父)大力推行政,明黜陟、精貢舉、抑僥倖,這三條政使朝堂上皆為有真才實學的大臣,國力大盛。」身後傳來韋元同的聲音。
張殊南忽然轉身看她,韋元同抿了抿唇:「這都是我在學堂里聽師傅說的,不敢在你面前賣弄。」
「公主好學。」張殊南目光沉靜如水,「但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待我將文禎之治整理成冊,再請公主研習。」
韋元同笑著點頭:「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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