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苍穹这才从君王极具压迫感气魄中缓过神来,连忙俯身下拜,心中唯有敬畏:“启禀陛下,臣自小时起,便在启明城长大,自然是最了解此地。”
说到擅长处,见陛下耐心地听着,他的心神也定了,笑道,“城中有三个问题最为要。一是城防、二为经济、三为炼器。”
“启明城的机关是陛下当年所建,可惜在数百年前的动乱中,外城的机关破坏殆尽,虽然当年留下了图纸,这些年断断续续地修着,但是没有炼器大师指导,防守还算足够,始终无法恢复原样。”
“启明城位处北渊最南端,龙隐山环绕,敌人来源于仙门方向与北方魔修。”他说的越流畅了。
“仙魔大战结束后,仙门无意穿越结界攻打魔洲。而陛下平定北方后,来自北方的敌人也不能直接攻击启明城,虽然当年……有不少人不理解您的北征,甚至以为……您是穷兵黩武,但后来,大家过上了快百年的和平日子,也就明白了您的苦心了。”
“并非你想的那样高尚。”殷无极沉默了半晌,温和而平静地道,“那之后,你从未见过我,为何你不觉得,我是去争权夺利?”
“我相信,能够让爹、娘、姑姑,还有凤姑姑,让他们献出一切来效忠的人,一定是个很好的君王。”柳苍穹向他深深下拜,神色坚毅。
“……继续说吧,经济与炼器。”殷无极没有正面回答,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好似身处于许多年前的城主府中,身边有许多熟悉的影子。
当年的他,是那样的年轻而激烈,爱恨是非皆分明。但他回往事时,又莫名思念起当年的时光,思念那些曾经跟随他的人。
可惜,许多人并未活到看见北渊统一的这一天。
修真者的时间太漫长,越是向上突破,越是失去对时间的敏感度。
殷无极当年待在谢衍身边,微茫山上时,曾在半步大乘停了很久很久。虽说受到心魔折磨,那也是与己搏斗,所忧的,也仅有一个让谢衍失望罢了。
如此想来,在师尊的庇护下,他的前半生的时光过的有多悠长而缓慢,又多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远不像是入魔洲这几百年,他迅成为了自己都陌生的模样,竭力去做一名合格的君王。
虽然不清楚合眼养神的君王在不在听,柳苍穹还是详细地说清了启明城的近况。
“陛下让我着手在城中物色势力,正式成立第一批‘魔门’,原先的剑魔弟子递上申请,希望参与到进程中,尊剑魔为门派先师,把师父留下的武馆改造成门派驻地。”
他说到这里,又补充道:“陛下可能不知道,剑魔吴用……”
“我知道他,他是个好师父。”殷无极打断了他,似乎被这个名字触动了尘封的记忆。他轻叹道,“启明城的英雄碑上,每一个名字,我都记得。”
柳苍穹怔住,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今夜的君王似乎有些疲倦,不再是当时他在魔宫中见到的那位不露喜悲,不动哀怒的至尊。
“下去休息吧。”殷无极起身,看向窗外已经沉沉的夜色,道,“白日时不太方便,我去一趟英雄碑处,也是好久没有回来看看了。”
“也是时候,去看看故人了。”他的最后一句话仿佛吹散在了风里。
启明城的英雄碑立在了最核心处,经历百年而不朽。两侧沉默伫立的楼宇,如同被暗夜吞噬,看不清晰。
子夜之时,这里无人涉足实属正常。而今日除却殷无极之外,还有另外一人。
赫连景自碑后走出,在月色中,这位昔年随他自矿场起家的骁勇将领,此时的神情却有些不分明。
“赫连将军在此处,也是在此处凭吊怀古、追思故人?”
“陛下。”赫连景的声音平缓,如一名忠臣良将般抱拳,向他单膝跪地。
“起来吧,都说过,私底下不必跪我。”
殷无极两袖中如盈清风,仰望着高高的英雄碑。
一面是经文,一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皆是当初为守城英勇献身的战士,他们的名字与事迹,已经成为了这座城永远的精神刻印。
“明明在北渊洲的时间,还不足我当初在仙门的三分之一,却总觉得,过去了半生啊。”
殷无极负着手,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那样颇有几分少年纯澈的神情,仿佛,他站在这里的身份,是旧日的启明城主,而非“陛下”。
他笑道:“原是我太虚浮,从未从那高高在上的灵山上下来,等到我坠下来,一无所有地走进了龙隐山矿场,见到了你们……这才算入了世啊。”
“可是,死去的人,永远地凝固在了那个时间,成为了我的罪与罚。”
“有些伤口,是时间弥合不了的。”殷无极尝试微笑,但眼底却没有分毫笑意,“懦弱、躲避、亏欠……我明明不想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