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公子!”阿蛮和芦生几乎是同时冲了过去,阿蛮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指尖飞快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急得声音都在抖,“您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芦生则一把捡起地上的青铜面具,又握紧了手里半截石矛,转身挡在桑小勇身前。他双腿止不住地微微抖,面对真正的上古神龙,说不怕是假的,可他依旧梗着脖子,把桑小勇和阿蛮护在身后,一副誓死相护的模样,只是终究没敢真的动手。
芦生鼓起勇气,将石矛横在胸前,大声喊“大神,你可不能恃强凌弱啊!我们也只是想为人间做好事!”
应龙笑道“哈哈哈,本尊可没有半点要伤害你们的意思!我此次前来正是助你们劈开南山,解决水患的啊!”
芦生见应龙说话如此客气,倒也不客气起来了。
芦生说“你真的这么好心?你和那黑蛟都是龙,也算得上是远房亲戚了,该不是有什么私心,想为这个远亲报仇吧?”
老白猿大吼芦生道“芦生,不要胡说。应龙乃是正神,岂是那妖物所能比的?”
应龙笑道“此黑蛟乃是妖孽,是吞吃生灵所化黑龙,而我乃天地造化,又潜心修行历经数百万劫难而得道的正神,我与她又怎么会是亲戚呢?此等妖物,即便你们不出手,我也会出手杀她的!有何谈报酬一说?但若说私心,倒还是有一点私心。”
芦生问“是什么?”
应龙笑着说“知识和答案!”
桑小勇稳住身形,轻轻拍了拍阿蛮的胳膊示意自己无碍。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再抬眼时,眼底那股弑杀决绝、不死不休的滔天战意,已然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属于墨家侠客的清明、沉稳,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错愕与凝重。周身凌厉到刺骨的剑气敛了下去,握着玄铁唐刀的手也松了松,那个为了复仇而化身杀神的少年,终于在这一刻,变回了那个心怀兼爱、守诺重义的墨者桑小勇。
应龙看着桑小勇道“戴了面具、舍了慈悲、此法天象地的神通果然强大,勇武非凡。可本尊并非残害生灵的妖邪,我们对话时,还是摘了此面具为好!”
芦生没好气的说“摘面具就摘面具嘛,你打什么喷嚏啊!让桑公子从半空中坠落,受了伤你负责啊?”
老白猿马上呵斥芦生道“芦生住嘴,应龙大神已经手下留情了,若不是他出手保护,桑小子从那么高坠落能这样平安无事么?”
芦生没好气的马上怼了过去“你这老猴子,这破龙是你爹还是你娘啊,怎么净帮着外人说话。”
“你。。。。。”一向沉稳的老白猿竟然被芦生怼的说不出话来。
应龙也不生气,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好一个牙尖嘴硬的凡人,说话像唱戏一样,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从芦生手里接过青铜面具,指尖抚过上面与法天象地时一模一样的纹路,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悟善最后一丝温热的灵力。再抬头望向半空盘旋的应龙,他收起了方才的轻蔑与怒意,沉声拱手“大神莫怪,我这个哥哥说话向来尖锐,实际上却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方才一番打斗是在下唐突了,也请原谅。”
应龙笑着说“无妨,无妨!”
桑小勇说“只是阁下说,黑蛟怨念锁山,她至死未解的疑问,究竟是什么?”
应龙缓缓盘旋而下,落在桑小勇跟前,龙目平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那段黑蛟至死都在嘶吼的质问,一字不差,仿佛那个千年妖蛟就站在原地,再次出不甘的诘问“她说她盘踞黑水潭千年,潜心修行,不曾主动踏足人间半步,不曾称王称霸,却因一句‘妖物害人’,便被人类布下杀局,毁洞府、破修行,险些魂飞魄散。她到死都在问——论耐力,人比不过牛马;论捕猎,人比不过虎豹;论高大,人不如大象;论强壮,人不如洞熊;论群居协作,同心同德,便是黑猩猩的族群,也有百余只抱团而生。世间万灵各有其长,凭什么偏偏是人类,能在这残酷天地间不断繁衍,霸占地盘,在万物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了主宰山河的万物之灵?”
风卷着桃林的残瓣,轻轻吹过山巅。桑小勇握着面具的手微微一紧,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黑蛟化龙之后,在桃林之巅那番歇斯底里的控诉。他之前只当那是妖物作恶的借口,可此刻,当这句话从应龙口中说出,当整座山脉都因这疑问而纹丝不动时,他才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怨怼,是黑蛟用千年修行、用一场生死大战,问向天地、问向人类的终极诘问。
而身边的三人,也早已被这句话震得愣在原地。
阿蛮手里的黑石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怔怔地站着,眼泪无声地滚落。她想起了阿娘被鳄鱼拖走的那个雨天,她躲在河边的树上,看着水里翻腾的巨鳄,明明人游不过它、咬不过它、力气也远不如它,可最后,她和村里的十几个族人,用渔网、石矛、火把,硬是杀了那条巨鳄,给阿爹报了仇。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我小时候,阿娘被潭里的鳄鱼拖走,我就坐在树上哭,我想,我们人在水里游不过鱼,打不过鳄鱼,跑不过豺狼,冬天没有皮毛保暖,为什么我们还能一代代活着?为什么那些比我们厉害的野兽,反倒越来越少了?”
芦生手里的石矛也垂了下来,他挠着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想起了第一次跟着族里的大人进山捕猎,遇到了一头三米多高的洞熊,族里最勇猛的猎手,被它一爪子拍断了胳膊,可最后,他们十几个人互相配合,挖陷阱、设绊索、用火把逼它入绝境,硬是杀了那头洞熊,带回的肉,养活了族里半个月的老弱妇孺。
他原本想骂黑蛟死了还妖言惑众,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喃喃道“我们……我们会一起干活,会种粮食,会制造工具,会使用活,会为了护着族人拼命……可这些,真的就是答案吗?”
老白猿捋着白须,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彻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桑小勇劈不开山,也明白为什么这怨念连他这大圣同源的灵体都化解不了。他缓步走到桑小勇身边,轻声道“桑小勇,你现在明白了?你之前想靠力量劈开山脉,就像人类想靠刀剑征服万灵,可你斩得断黑蛟的肉身,却解不开她心中的诘问。这不止是她一个妖的怨念,是这方天地里,所有被人类挤占了生存空间的万灵,共同的疑问。这疑问不解,这山,你永远劈不开。而这个答案,不在你的剑锋里,而在你的心里,在人类数十万年来演化的过程中。”
桑小勇握着面具的手,越收越紧。他看着南山,看着黑水潭,看着西边有鱼氏的山谷,南边有羊氏的高坡,中间有熊氏的平地,石烈的遗言、悟善的嘱托、三族族人的苦难,还有黑蛟那句振聋聩的诘问,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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