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柄,葉脈,葉腋,花冠,柱頭……從?形狀到?結構、紋路,他一一辨認。
扎西和商明寶雙手拄在膝蓋上,彎腰等著向斐然的答案。向斐然不說話,他們便也都沒有說話,或者說連呼吸都放輕。
這?就是華麗龍膽麼?實話說,除了顏色十?分華麗外,其餘模樣都十?分普通,與商明寶想像中的大相逕庭。看著,倒像牽牛花呢……但?在這?樣暗淡嶙峋的高山之上,它的姿容是此地唯一的一抹亮色,確實當得起「華麗」一詞。
「不知道。」向斐然維持著半蹲的姿勢,拿放大鏡的手垂搭於?膝蓋之上。
「不知道?」扎西一愕,沒預料到?這?個回答。
還?能有他不知道的東西?他在野外辨識植物?的能力讓扎西深深折服,不僅能認,還?能說出典故一二,在藏藥典籍里的名字和當地人的俗稱。他沒賣弄過,別人問,他便答,什麼科什麼屬什麼種。無法確認到?種的,比如杜鵑,全世界植物?學?者公認的難鑑定,他便也只謹慎保守地只給到?屬名,絕不會為了裝逼而亂說。
扎西沒問過他確切能辨多少植物?,在他心目中,向博認識全世界。
向斐然沉吟:「形態上確實很接近,但?這?裏海拔高,氣溫低,又是三月份,不應該。除非過去一段時間,這?里天氣持續變暖,或者土壤、水分、真菌有什麼特殊性。」
他抬起頭,對?商明寶說:「你拍照,我採樣。」
他需要帶回去做更詳細的鑑定。
商明寶立刻點頭,從?背包里取出相機。她這?兩天進步飛快,做事細緻,已可以讓向斐然全然放心地將這?件事交付於?她。
向斐然采了一株完整的植株,裝入採集袋後,貼上標籤和條碼,又在手機文檔里記錄下採集時間、地點、海拔、生境、天氣、物?候期。在採集人這?一欄,他寫下了他、商明寶和扎西的全名。
他們忙完,扎西的一根煙也抽完了,提醒說:「向博,天氣不太好了,我們早點回去。」
沿著原路返回,腳程快了許多。風聲獵獵,從?背後往前吹,宛如推著人走,使人心頭湧起緊迫感?。抬頭望,天色黑沉,像電視失去信號的雪花片——這?是商明寶和向斐然都無法想到?的比喻句,因此是浮現在扎西的心頭。
天霎時黑了。
向斐然幫商明寶將頭燈固定好,捏緊了她的手,聲音沉穩:「跟著我,抓緊我。」
他的掌心很熱,有汗濕的潮意,指尖卻冰冷。
景象可怖,從?雪山尖涌下的風如嬰兒夜啼,風裡有刀片,割人眼,商明寶全程都睜不開眼睛,眼珠子飆淚。
終於?下到?平緩地帶,她才知道自己?兩腿發抖得厲害。卻不讓向斐然看穿,否則下次他有了理由不帶她,孤身一人走入這?樣的風暴。
高山天氣擅變臉,下至草甸,日落光又破開了雲層,澄亮地照射在林緣。
又聞達魯鈴鐺聲。
商明寶有了死境回來的感?覺,不真切。回頭看,灰雲壓山頭,恍如隔世。
今天來不及下山,只能等明天一早。扎西提醒那雨雲過不了多久就會降落到?這?里,因此一切從?簡。
快地吃完晚飯和洗漱後,他們各自回帳篷——風,如期而至。
商明寶被命令留在帳篷里,向斐然出去和扎西一起檢查三頂帳篷的地釘。
帳篷被吹出了旗幟一般響亮的滑動聲,掛在頭頂的馬燈不住地來回晃悠。商明寶屈膝坐在睡袋上,目不轉睛地馬燈,留神著外面的動靜。地釘是她打?的,她恐怕自己?做得不到?位,給向斐然此時額外添加了工作量——或者,會不會忽然被吹飛出來,然後傷到?他?
與第一次知道他要去冬季的威斯康星州做多樣性調查時比起來,她對?於?野外惡劣與危險的想像有了切實的畫面和細節。
就在她坐不住打?算鑽出去看看時,拉鏈被拉開,向斐然鑽進來的同時,順手抓住了要被吹飛出去的兩張活頁紙。
他先?拉上了外帳門後,才動手脫登山靴,耳邊聽?到?商明寶緊張地問:「不會睡著睡著,帳篷被吹走吧?」
向斐然笑了一下:「不會,我檢查過了,你的地釘打?得很好。」
商明寶長舒一口氣,聽?著外面的鬼哭狼號,有種身處末日孤堡之感?。
「達魯會被吹走嗎?」她覺得好久沒聽?到?鈴鐺聲了。
「不會,他被扎西牽到?木屋裡了。」
「那它晚上要餓肚子了。」
這?頭小騾子可太貪吃了,商明寶半夜三更總能聽?到?它吃草的聲音,還?有它故意拱她帳篷的壞動靜。
向斐然將內帳門拉好,失笑:「你怎麼這?麼多事要操心,嗯?」
商明寶抱膝坐著,看著他的動作。直到?他忙完了,她才跪著將上半身舒展過去,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向斐然順勢將她拉到?懷裡,垂凝望著她:「怕不怕?」
商明寶點頭。
原來戶外工作並非是詩與遠方,而是意外和突發,是風餐露宿,是披星戴月。
「下次還?來麼?」
商明寶用力、肯定、毫不遲疑地點頭。
向斐然微眯了眼,目光晦沉地停在她臉上。他沒問她為什麼覺得辛苦和害怕還?要來,而是將手貼在了她的臉頰上。隨著他眸色的深濃,他撫著她臉的手也漸漸用力,最後變為卡著她下頜骨的模樣,迫使她纖細的脖子連著天鵝般的頭顱都仰起,仰在他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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