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捏出好几个月牙印。蓦地,衣袖被扯了扯,程月圆眨着一双清凌凌的圆眼,关切地看着她,担忧的神情不言而喻:——这个帕子,到底是丢的,还是送了出去?严三娘深吸口气:“帕子是我的,我不知为何会在周家公子那里。我今日来麓园后,没同他私会过,更没有把帕子相赠给他。”她一字字说得清楚,女郎们一阵哗然。小阁楼那边,周景同听大声催促道:“女郎们,是我一时不慎让帕子被风吹下。此物于我有重要意义,还请快快帮忙,将它归还给我。”他越描越黑了。林斐然后悔自己嘴快,叫友人陷入难堪,恨不能堵上周景同那张嘴,“胡言乱语,三娘的手帕如何成了你的私物?你下来说话!”周景同身子探出半边,一副听不清楚的模样。“娘子们说的什么?帕子真的于我有重要……”“啪!”什么东西迎面飞来,砸了他脑门。周景同啊一声痛呼,低头,见鞋尖滚落一颗小鹅卵石。“是谁伤人?!”“啪!”又是一下。还是正正击中脑门,他额前霎时出现个红印。周景同绕着阁楼小柱躲闪,还是被打中了手和肩膀,疼得直嘶嘶抽气,只隐约瞧见个穿洒金红石榴裙的小娘子,一颗一颗砸得奇准。小娘子并不同他说话,一边弹小石子,一边提气喊,声音清脆透亮:“——闻时鸣”“——夫君”“——你在那边吗?”花墙那一边谈诗论对的声音,早随着周景同突如其来的呼喊而停住,程月圆的声音便分外清晰。今日的寿星公薛修谨一愣,神情古怪地看对面。他性子懒散,生辰宴办得随意,宾客有人在吟诗作对,有人在园子四处闲逛,他都没管,只与闻时鸣躲在角落雅座喝茶。薛修谨似笑非笑,眼前檀色锦袍的青年面不改色,还在用石碾,慢慢将小凤团的茶叶碾成茶粉。“时鸣,嫂夫人喊你呢,不应?”“你替我应。”“?”“我气虚,喊不来那么大声。”闻时鸣将茶粉一点点用刷子,扫入陶碗。薛修谨正想说,上次周景同闹市惊马的人情,他还未还呢。马车里可不是他祖父薛相公,就是他坐在里头装腔作势给闻时鸣扯大旗。可架不住他实在好奇,清了清嗓子扬声回应——“闻少夫人有何事?时鸣就在我身旁听着。”程月圆答得很快:“有个登徒子偷小娘子的绣帕!还当众宣扬出来,快帮忙把他逮住,别让他跑啦!”“登徒子就在阁楼上,你叫他下楼来论是非。”薛修谨的笑意一收,朝小阁楼看去。他还当是时鸣夫人性子活泼喊着玩闹,“闻少夫人,事情未明,周公子是我的来客,我可将他邀下楼来,不知是哪位女郎要与他论是非?”程月圆那边静了一静,似乎在征求同意,“是刑部尚书家的三娘子,那你快快将他邀下楼。”她话落,薛修谨与闻时鸣对视了一眼。“刑书之女是殿下那位……”“对。”是殿下那位,心仪的太子妃人选。此事只有少数亲近之人才知道,若传出严三娘与周景同私相授受的流言,陛下不会同意赐婚的。闻时鸣可惜地看已冲了水的茶粉,将茶筅搁置,起身与薛修谨走出去,讶然抬眸。周景同正抱头逃窜,自己噔噔噔跑下小阁楼。二指粗的鹅卵石,从蔷薇花墙那头越过。凭周景同如何绕梯而走,始终精准无误砸中他,直到他走出阁楼,身影完全隐在墙下。他满头是包,指颤巍巍地指着花墙一侧,对闻时鸣怒目而视。“闻三郎,管管你夫人!凶悍如此像什么样子。”闻时鸣还未答,听得一阵环佩叮咚响。“周公子要愿意早早下楼,我何须这样!”程月圆忿忿不平,语气像点了炮仗,又硬生生地拐了个温柔小意的弯,“夫君你说,对不对呀?”小娘子的声音很近,似乎就贴在墙的另一头。“夫人拿什么砸的周公子?”“这个。”蔷薇花墙上,高高抛起了一把小弹弓,又落下,看起来有些粗糙,“硌手吗?”“不会的,是一把老弹弓,早就磨得润润的。”周景同怒喝:“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夫君的心跳,好快喏。”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麓园尽是女客,手帕又早从阁楼飘过去,私邸这边对细枝末节知之甚少,大多人只看见周景同遗失手帕,在他坚持手帕是私物的情况下,无人可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