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旁,那点微光彻底散去。李三笑咽下最后一口粗砺的食物,胃袋勉强填塞了一点灼热的砂砾。他抬眼,目光掠过下方喧嚣渐散的废墟人群,掠过石磊那如山峦矗立的身影,最终落在墨离冰冷沉静的侧颜上。缠绕手腕的绒毛持续传来冰泉般的妖力,勉强维系着他濒临断裂的经脉。
“此地…非久留之地。”墨离的声音毫无波澜,打断了石碑下方残留的零星交谈。她的视线并未收回,深紫狐眸穿透人群,越过石磊巨大的身躯,牢牢锁定在苍穹那道流淌着混沌色泽的细微裂痕上。“天痕存一日,邪秽之根便深一分。七日,是石磊的极限,也是你我的死限。”
李三笑布满血污的脸抽动了一下,皮下被妖棺强行禁锢的霜骨青焰暴躁地跳跃,骨骼深处传来细密的灼痛。“冰魄玄晶…”他嘶哑地重复着这个唯一能稳固心脉、延缓妖印反噬的关键,“何处寻?”
“北境…葬雪渊。”墨离冰冷的字眼如同冰珠砸落,“极寒死地,或有遗存。亦是通往‘冰狱古道’的入口,传闻是上古冰魄凝聚之所。”
“葬雪渊…”李三笑眼中焚骨的戾焰跳动了一下,北境极寒绝地的凶名,足以让元婴修士止步。然而,心口玄魄冰膜下那惨绿妖印的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他时日无多。“即刻动身。”
轰——!就在李三笑话音落下的刹那!苍穹之上,那道原本沉寂的丝裂痕,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颤!嗡——!!!一股难以言喻的哀恸意志,如同亿万生灵临死前的悲鸣被无限放大,瞬间席卷了整个血炼渊!这意志并非声音,却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勾起最原始的恐惧与绝望!
紧接着——嗤啦——!裂痕边缘,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扯,极其微小却又无比清晰地——向外蔓延了一丝!虽然仅仅是一丝,却如同拉开了一场灭世剧变的序幕!
哗啦啦——!!!猩红的雨滴,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那不是普通的雨水!雨滴粘稠如血,散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源自九幽深处的污秽衰败气息!雨滴砸落在焦黑的废墟上,瞬间晕开一片片暗红色的污渍,出“滋滋”的轻响,腾起缕缕淡薄的、带着腥甜味的白烟!
“雨…血雨!”一名修士惊恐地伸出手,一滴粘稠的血雨落在他掌心,瞬间灼烧出一个细小的红点,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啊!”“天…天在哭?!”人群瞬间陷入巨大的恐慌!血雨落在身上脸上,带来刺痛和冰凉粘腻的触感,更有污秽的气息试图钻入毛孔!
“结阵!灵力护体!”赵长老嘶声怒吼,长剑指天,一层稀薄的灵力护罩勉强撑开,将周围的修士和百姓护住!然而血雨落在护罩上,出“嗤嗤”的侵蚀声,灵力光芒以肉眼可见的度黯淡下去!这血雨,竟能侵蚀灵力!
墨离深紫的狐眸瞬间冰寒!她周身深紫光华一闪,一层薄而坚韧的玄阴冰幕凭空出现,将石碑区域方圆数丈笼罩在内。冰冷的寒气隔绝了血雨,也驱散了试图侵入的污秽气息。然而,她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加透明了一分。
李三笑站在冰幕之下,看着外面瞬间被猩红笼罩的世界,脸上没有丝毫变化。焚骨的剧痛和灭顶的危机早已麻木了他的感官。他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布满裂痕的残刀刀柄。
更大的异变接踵而至!噗!噗!噗!血雨浸透的大地之下,突然传来沉闷诡异的破土声!在万千修士百姓骇然的目光中,一株株通体漆黑、形态妖异扭曲的莲花,以惊人的度破开焦土,钻出地面!这些黑莲没有叶片,只有一根根漆黑如墨、布满细密倒刺的茎秆,顶端托着一朵拳头大小的、紧闭的黑色花苞。花苞周遭,缭绕着丝丝缕缕粘稠如血的雾气,贪婪地吸收着从天而降的血雨!每一株黑莲破土而出,都伴随着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污秽与吸摄之力!
“黑…黑莲?!”吴长老声音颤,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地涌污莲…吸魂噬血…这是…九幽魔域才有的魔植!怎么会…”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只见一个离黑莲群较近、灵力护罩已然破碎的修士,脚下突然钻出一株黑莲!那紧闭的黑色花苞猛地张开,露出里面布满利齿、如同深渊巨口的恐怖内蕊!一股恐怖的吸力瞬间爆!那修士连惊呼都未出,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攥住,瞬间干瘪下去!周身精血带着淡淡的灵魂光晕被强行抽离,化作一道血线,被那黑莲巨口吞噬!
吞噬了生灵精血的黑莲,漆黑的花瓣上瞬间泛起一层妖异的血光!“跑啊——!”巨大的惊恐彻底压垮了人群的理智!幸存者再不顾什么阵型,哭嚎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然而血雨侵蚀灵力,黑莲不断破土涌现,每一次绽放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整个血炼渊瞬间沦为血腥地狱!
“斩!”李三笑冰冷的低喝打破了石碑下的死寂。他身形未动,手中残刀却爆出刺目的霜白光芒!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焚骨刀罡离刃而出,化作一道燃烧的白色闪电,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精准地劈在一株刚刚张开巨口的黑莲之上!
嗤——!如同沸汤泼雪!那狰狞绽放的黑莲在焚骨霜焰下连灰烬都未留下,瞬间汽化!连带它周围的血雾和刚刚吞噬的残余血气,一同化为虚无!
几乎同时!墨离深紫的袖袍无风自动,指尖轻点虚空!嗡!一股无形的、冻结灵魂的玄阴之力瞬间扩散开来!以她为中心,周围十丈内刚刚破土而出的数十株黑莲,连同地面粘稠的血污,瞬间被覆盖上一层深紫色的冰晶!妖异的黑莲保持着狰狞的形态,彻底凝固,再也无法绽放吸噬!
“大地…封禁!”石磊低沉咆哮,巨大的岩石双掌猛地拍击地面!轰隆隆——!以他庞大的身躯为中心,一圈厚重的灰青石板如同怒放的石莲,骤然升起,瞬间覆盖了百丈方圆!新生的黑莲被坚硬的石板强行镇压在土层之下,无法破出!奔逃的修士和百姓暂时得到了喘息之机,慌乱地朝着石板区域涌来!
然而,苍穹之上,血雨滂沱,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那道天痕在血雨冲刷下,边缘的混沌色泽仿佛更加粘稠诡异。大地之上,被石磊封禁的区域之外,更多的黑莲在血雨中疯狂滋生、绽放,贪婪地吞噬着生命精血!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够!不够啊!”赵长老看着自己苦苦支撑、却不断被血雨侵蚀缩小的灵力护罩,看着远处不断倒下的同道和百姓,绝望嘶吼,“这血雨污秽!魔莲无尽!我们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绝望的哭嚎与血雨滂沱中,一个癫狂嘶哑的吼叫,穿透了混乱的喧嚣,清晰地传来:“哈哈哈!天哭了!地在噬!血雨降!魔莲开!魔临了——灭世启了——!跑?往哪儿跑?都要死!都得死!哈哈哈!”只见废墟角落,一个浑身浸透血雨、头胡子纠结成一团、散着浓烈劣质酒气的邋遢身影,正摇摇晃晃地站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上,对着猩红的天幕和遍地魔莲疯癫大笑!正是之前赠酒的老酒鬼!他似乎完全不受血雨侵蚀和魔莲诱惑的影响,浑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洞悉的疯狂光芒。
“老疯子!闭嘴!”有修士惊恐地呵斥。然而老酒鬼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癫狂地指着那道流淌着混沌的天痕,声音尖锐扭曲:“看见没?那口子!那是天的伤口!流出来的不是血…是命!是这方天地的命数!魔主…就快顺着那口子爬出来喽!黑莲吃饱了血,就是接引魔主的梯子!哈哈哈!都要玩完!老子好酒…喝完上路…不亏…不亏啊!”他狂笑着,举起腰间一个油腻的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任由血雨混合着酒液流进脖颈。
“魔…魔主?”吴长老如遭雷击,惊恐万状地望向那道细微却如同末日图腾的天痕。墨离深紫的狐眸第一次剧烈波动起来,冰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穿透血雨:“天痕不止,污秽之源不绝。血雨魔莲…仅是前兆。”
李三笑站在玄阴冰幕之下,听着老酒鬼疯癫的嘶吼,看着满目猩红与遍地魔莲,眼中焚骨的戾焰忽然凝固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濒临极限后的死寂。心口妖印的搏动与天痕的悸动似乎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带来更深的撕裂感。
他缓缓抬起残刀,刀尖指向那道淌血的苍穹裂痕:“葬雪渊…能堵上这窟窿?”“…或可一试。”墨离的声音冰凉依旧,却多了一丝不确定的沉重,“冰魄玄晶…乃天地极寒本源所凝…或能冻结裂痕…延缓崩坏。”她的话并未完全说完,冰魄玄晶或许能救他命脉,但能否堵住天裂,无人可知。石磊沉重的意念传来,带着岩石般的坚定:“…门户…尚稳…主上去…石磊…守此七日…寸步…不移!”
血雨如泣,魔莲摇曳,老酒鬼的狂笑在废墟上空回荡。七日之期,天哭地噬,寻找冰魄玄晶之路,已不仅仅是求生,更是这方天地最后一线挣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