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说着说着又改了口,说其实那些不重要,要白夏学习别太辛苦,要有个好身体,只要堂堂正正做人就好了,要是在学校遇到喜欢的女孩就……
说到这儿爷爷哽住,浑浊的眼里都是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淌下来,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裂开的缝隙。
“乖孙啊……爷爷连累你了……”
爷爷曾经是个脾气暴躁的老人,对三个孙辈也谈不上慈祥,可这一场大病下来,人忽然就软和了许多。
最后,爷爷吞吞吐吐地问:“小衍……咋样……”
“大哥可惦记你了,打了好多电话,还寄回来不少钱。他还想回来看你,我没让,这春节前后的,机票可贵了。”白夏拧干毛巾,仔细擦着爷爷消瘦的脊背。
“别回来……对……你们都飞出去……”老人又是高兴又是愧疚,不停念叨:“爷爷死了……就死了……你们好……只要你们好……”
白夏给爷爷换上干净衣服,抱住那曾经伟岸的,能驮着他去赶集的肩膀。
爷爷不讲卫生、固执,满口粗话,总动手打人……可爸爸去世后,爷爷没含糊地把所有积蓄拿出来,把已经没救的妈妈送去安宁医院,让她少受些苦的走完最后一程。
一双儿女都没了,爷爷一个人把他们三兄弟拉扯大,干活累到脊背佝偻。他甚至供出了两个大学生他常念叨,这是白家村建国以来的独一份。
用城里人的话说,爷爷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始终憋着一股劲,就是想向那些瞧不起他的人证明,他没有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养的孩子个个有出息,不是小偷,不是败类,更不是
…
“早些年白夏他爸妈都在南方打工,他妈心脏有毛病,动手术得十几万,他爸没钱一急眼就大半夜去工地偷电缆,黑灯瞎火掉坑里了,有根竖着的钢筋直接给扎穿了,第二天早上工人才现,血早就流干了。”村长抽了一口烟,叹气:“他妈这下更完了,撑着一口气回来,那脸都是紫的,没出一个月就死了。”
倪东蔚整个人僵在板凳上,后背都冒了冷汗。他赶集回来先到了村长家,送点鸡鸭鱼肉表示感谢,闲聊时顺口问了句白夏父母是什么时候过世的,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
村长老婆进来倒茶水,搭腔:“那老头要强一辈子,可惜一双儿女都不走正道,这些年一直被人戳脊梁骨,连带家小孩也挨欺负,真是造孽啊。”
倪东蔚立刻问:“白夏挨欺负了?”
“可不是,村里小孩都不跟他玩,读中学时头都被铰了”
“吭哼”村长咳嗽了一声,看着倪东蔚僵硬的脸色说:“哎,也不是啥大事,白夏他爹和他姑这个情况,那些混小子就嘴巴不干净,后来在学校打起来了,你看白夏瘦,但可有劲,拿砖头把带头的砸趴下了。”
“唉,就是这个事,为了赔钱把最后一点家底掏没了,后来白夏学费都得去工地上挣。”村长老婆又说:“所以说人不能不走正道,连累子女和父母啊。”
倪东蔚突然想起白夏说过自己像姑姑,那姑姑又是怎么……
倪东蔚喉结动了动,没继续问下去,起身告辞,村长连忙送到门口,把一扇排骨拎起来,“这些你快拿回去……”
“我们这一走,家里没个大人,一老一小还得麻烦您照应。”倪东蔚不容拒绝道:“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等我们五一回来再请您和婶子吃饭。”
村长推辞不过,直说:“难得你有这份心,白夏那孩子打小就踏实本分能吃苦,遇上你这么好的学长,算是苦尽甘来了。”
白秋在院子里逗狗,见倪东蔚出来,扔了树枝就上了车。
倪东蔚叮嘱道:“我们来村长家的事,别跟你哥说。”
“行。”白秋小大人似的笑了一下,可眼圈分明泛红,“东哥,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
回到白家小院,白秋抱着两大编织袋的零食跳下车,倪东蔚打开后车厢,拎出了四只鸡和两只鹅。
家里空荡荡的鸡窝和猪圈终于又有了新住户。
白秋舍不得他们走,晚上钻进白夏的被窝,搂着他脖子哭到睡着,第二天一早,又红着眼睛抱住倪东蔚的腰不撒手。
“好了,别哭了,鼻涕都要流出来了。”倪东蔚揉着他的脑袋,“我们五一就回来,等暑假了,再接你和爷爷来d市玩儿,东哥带你洗海澡,出海抓大鱼!”
白秋抽抽噎噎地从兜里掏出一小袋榛子,“东哥,这是我年前上山摘的……你路上吃。”
倪东蔚当场磕开一个,嚼得嘎嘣响:“真香!野生的就是不一样。”
白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等开春我再去摘,让你五一回来时吃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