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是那时,黛玉几人才从她口中听闻,她当着姑娘时,也曾有好些相熟的姐妹,起了个社,大家伙聚着,时常一起作诗绘画。
只后来,社中的姑娘或嫁做人妇,或辗转飘零,如今竟已许久不曾再见。
忽听黛玉提起自己当初那社,陈晓笙晃了晃神,便听出黛玉话外之音。
“确实也曾起过一社。说来我也许久不曾与她们见面了。想当初……”陈晓笙低头半晌,再抬起头时,仅余浅浅笑颜,“她们当中也有好几个现在嫁做人妇,该要替自己儿女婚事苦恼的。或许再过几年,他们当中还会有谁能抱上孙儿或者外孙了。”
“那……先生你呢?”
“我?”陈晓笙怔了怔,笑道,“你难道还没瞧着么?我如今便只在这里,教着你们这群姑娘了。教你们,倒是比我先前在学堂里教那群捣蛋鬼要轻松。”
黛玉嗔道∶“先生!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的!”
陈晓笙看了她半晌,方笑道∶“我当初算是识人不明吧,便是成了亲,后来还是要靠自己支撑着家里。而今我远远离开,自己过着自己的生活,倒是比以前非要留在他们身边舒心。”
黛玉听得怔住。
陈晓笙轻轻握住她手。
“偶尔闲了,我也会想,难道我们女子就非要嫁人生子不可么?然而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才是最好的选择。只恨一旦所嫁非人,却会让自己过得更痛苦。”
“但哪怕这样,还是那么多女子不得不嫁人。嫁人后,更有许多事是她们不得不做的。归根结底,是这世界的诸多言语,对人伤害太大。一旦咱们这些姑娘,不按照他们所认定的去做,咱们要面对的就是接踵而来的言语中伤。”
陈晓笙这些话,皆是有感而。
她当初在学堂教着那些男童,就不知被多少人指责怒骂。便是有些人知道她才华了得,经她指导,要当童生考秀才乃至做举人都是极有可能的,因此捧着银钱来请她教导,可往往转过头去,还要继续和其他人一起骂她。
而她,若非生计逼迫,也不必明知道那些人是何面貌,仍要周旋其中。
如今留在林府,她确实已许久不曾体会那等滋味了。
林家上下待她有礼,也无人觉得女子就应当相夫教子,做女红针黹。
但那段经历,她永不得忘怀。
第1o3章
黛玉只觉陈晓笙双手轻轻颤抖。
茶凉了。
陈晓笙的手也不颤了。
她轻声道∶“不过你与我不同。当初我的爹娘对我的许多行径就不大认可,尤其是我娘,若非我爹还允我出嫁前和姐妹们玩闹,只怕我当初说要起诗社,她就要阻止我和姐妹们继续往来,甚至要早早将我嫁出去了。”
“我娘一直想的是,哪怕我爹如何疼着我,也不过容许我出前在家里胡闹些,将来一旦嫁出去了,自然有夫家管束着我。”
“谁知道后来,我出嫁了……”陈晓笙冷笑起来,“初时我确实也只顾着与我丈夫花前月下,甚至因为诗社中也有其他姐妹已经出嫁,我们不似过去容易聚在一起,当真许多约定好的起社日子都无暇相聚,我也着实因此过了一段安分时间,一如我娘所希望的那样。”
“渐渐地,一切都变了。”陈晓笙恨恨道,“当初我爹娘,尤其是我娘,只因觉得我年纪大了些,我诗社里的姐妹也有几位嫁人了,外面总有些人要说我还未出如何如何,他们就急着要将我嫁出去,只看准了一个也是读书人家的少爷,就赶紧定下了亲事。”
“我嫁过去之前,我丈夫兄弟还未分家,他靠着他大哥,日子过得还行。我嫁过去之后不久就分了家,初时只靠着分家后留下的家业,倒也算过上了一段不错的日子。只是这样的日子也没能持续多久,当初分得的现银已被用得差不多了,他就准备变卖家产度日。”
“最后,我要到学堂教书,也只因他并没有那本事担负起这家,最后竟是逼得要我出去赚钱养家。甚至他在这时候,还要去找红颜知己。”
陈晓笙的冷笑,不知何时已变成凄然苦笑。
“颦儿,你说若女子嫁人,最后嫁出的是如此结局,这嫁人又有何意义?如我这般的,固然是少数,但真正恩爱和美的夫妻又有多少?能彼此各不干扰,已是难得。若家中连生计都艰难,那更不知要惹出多少问题。”
“不过你不必担心这些问题。你父亲与你弟弟定然不会让你陷入这等局面。”陈晓笙再想想,却是忍不住叹了一声,“迎丫头却未必如此了。”
贾家如今的风评早不比过往。陈晓笙日常出入不多,但也有些听闻。贾家男儿本身就有些问题,自然难以指望他们替家中女儿择婿时会选择如何品性毫无问题之人。
陈晓笙与迎春相识,知迎春懦弱,只要所嫁之人品性稍有不佳,以迎春一贯的逆来顺受,怕不需多时就会令对方得寸进尺。
至于惜春,年龄最小,但也有几分刚性,前面又有两个姐姐,婚事并不急,因此陈晓笙并不担心她。
黛玉听得心头一紧。
她起初因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苦闷,方想着来西琼院走走。因见崇玉送自己回来立刻又出门,才走了神,呆立半晌,被陈晓笙撞见。
本以为凭陈晓笙的见识,多半能替她解答疑惑,谁知道只惹得她又添了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