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四人从乱石坡出,顺着星鹞河岸向下游走了大半日,在午时前后抵达了一处荒废的渔村。沈墨白说这里有一处天玑星商号的秘密补给点,存着干净的衣物、干粮和够用半月的伤药。果然,村尾一间半塌的石屋里,掀开地窖盖板就能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
陆不凡换了件干净的青布短衫,蹲在石屋门槛上就着井水洗净了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水面上映出自己的倒影,和三天前那个从星槎残骸中踉跄走出的少年已经截然不同——眉眼间的锐气犹在,但多了几分沉下去的沉稳。陆星蹲在他旁边学着洗手,笨拙地搓着指缝里的泥,水花溅了两人一裤腿。
陈辛靠在石屋墙根晒太阳,沈墨白给他重新换了药缠上干净绷带,那三道刀伤的边缘已经开始结痂,恢复度比常人快了不少。陈辛捏着右拳在晨光中活动了几下腕关节,忽然眯起眼看向村外河岸的方向:有人来了。脚步很轻,但没刻意藏着。
四人立刻收敛气息,陆不凡将陆星拉到身后。但片刻之后,出现在河岸芦苇丛中的身影让他微微一愣——一名灰袍女子牵着一匹老马,马背上横放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被灰布从头盖到脚。那女子看见石屋前的人影,脚步一顿,随即加快走来。
她走到近前,揭开担架上的灰布。下面躺着一个瘦小的老者,面色青灰,呼吸若有若无,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里含着一根枯草——正是暗卫第七旗旗主卫旗主。他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旗主!陈辛猛地坐起来,肋下的伤口被牵动也顾不上了。
灰袍女子看了他一眼,沙哑开口:我是暗卫第八旗的人。昨夜总坛乱起,天枢星的人撤走了对第七旗据点的控制,我摸进去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天枢星的人用了一种星力抽汲之术,把他体内残存的暗卫印记和本命星力一起抽走了大半。她顿了顿,他没死,但醒不醒得过来,要看造化。
陆不凡走上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老者的脉搏。极细极弱,但跳动确实还在。他转头看向陆星,少年已经从石屋里抱出一卷干净的棉布和半瓶水跑过来,小心翼翼地给卫旗主擦了擦脸上干涸的血渍。老者的眉头在棉布触及额角时轻轻颤了一下,指尖微弱地动了动。
他有反应。陆不凡按着那根微微颤动的手指,他的意识还在。
沈墨白折扇轻叩掌心,面色凝重:星力抽汲之术是天枢星的不传之秘,普通修炼者被抽过一次之后,经络就会永久性萎缩。但卫旗主做了一辈子暗卫,经脉韧度远常人。如果能找到同源的星力缓慢滋养经络,兴许能把他拉回来。
同源的星力……陆不凡沉默了一瞬,看向陆星。少年的掌心正贴着老者的额头,一缕极淡的金色星光沿着他的指尖流入老者枯槁的面庞。老者的眉头又动了一下,呼吸似乎顺畅了几分。
陆星抬头说:他在做梦。梦里在喊一个人的名字,我听不清。但他好像在笑。
陈辛沉默着看了卫旗主很久,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让他在梦里多待会儿吧。活着就好。
灰袍女子在一旁翻出暗卫的传讯文书递给沈墨白,两人低声交谈了片刻。陆不凡听了个大概——长老会已经连夜召开紧急议事,天枢星三殿下的夺星之术和镇星塔一事正式被立案彻查,但天枢星在长老会中的三名长老提出了抗辩,指责暗卫越权侦查、陷害星主继承人,两派陷入了僵持。目前圣教大祭司出面调停,裁定一个月后举行七星会审,由七星星主共同裁决此案。
一个月。陆不凡站起身来,这一个月里萧衍的人不会闲着。我们留在这里就是活靶子。
灰袍女子收起传讯文书,看了陆不凡一眼:暗卫第八旗可以提供隐蔽据点,但只能庇护你们五天。五天之后,各星势力都会反应过来,暗卫的路子就不够用了。她顿了顿,圣教大祭司派了人暗中传话——北斗七星的正式传承试炼,一个月后同时举行。如果你能参加试炼并取得北斗魁之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七星议会,对萧衍的案子有直接话语权。
陆不凡愣住了。三天前他刚到缥渺星时,沈墨白告诉他天枢星三殿下已经定下北斗魁的位置;三天后的现在,长老会居然要重开传承试炼?
萧衍的夺星之术被爆出之后,他的魁资格被暂缓了。沈墨白走到他身边,折扇虽断但指间转得依然流畅,一个月的窗口期,正好是七星会审前的最后机会。你要是能拿下北斗魁,七星议会上就有你的席位。到那时候别说是萧衍,天枢星三个长老一起上,也得听你的。
陈辛扶着墙站起来,灰袍底下的绷带洇着新渗的血色,但眼睛亮得惊人:一个月。你行不行?
陆不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北斗圣体的本源他已经渡给了陆星,此刻他体内空空荡荡,比一个普通武者强不了多少。一个月的时间,从头再来,以凡人之躯去争夺北斗魁——七星传承试炼中对手都是各星年轻一辈的顶尖才俊,天枢星虽然暂失了萧衍,但还有天璇、天权、玉衡各星推举的种子选手。
不是我行不行。陆不凡抬起手,把陆星从卫旗主身边拉起来站到自己身旁,是我们行不行。
陆星仰头看着他,眼底的金光在正午的日光下流转不息。少年的脊背上七颗星辰虚影若隐若现,那是被灌注的摇光本源在他体内逐渐扎根生长。他朝陆不凡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握紧了兄长的手。
远处河岸的芦苇丛随风起伏,日光在星鹞河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粼光。陆不凡转身面向缥缈城的方向,目力所及的边缘处,圣教总坛的飞檐之上,北斗七星的星位正缓缓移入白昼的轨迹中。一个月后,那些星位将重新点亮,承载着七星传承的光辉降落在试炼场上。
那就拼一个月。陆不凡把弟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嘴角微微弯起一道弧,反正咱们是从乡下来的,不怕输。
陈辛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得肋下的伤口又疼了,但他还是咧着嘴,用右手朝陆不凡的方向做了个当年田埂上追逐时的挑衅手势:你打不过我的时候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