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白的商号仓库比想象中大得多,三排高耸的货架上堆满了天玑星特产的星纹绸和玄铁锭,空气中飘着陈年樟木的气味。仓库最深处,一扇铸铁门后露出黑黢黢的地道入口,梯阶上落着薄薄一层灰,显然被用了不少次。
这条道直通西市边缘的一口废井,从井底向东再走两里地,就是封星坛外围的地下涵洞。沈墨白点亮一盏星辉灯,幽蓝色的光映得他面孔半明半暗,但我要提醒你——方才开阳星递交盟约之后,天枢星必定会加强封星坛的警戒。你孤身一人去闯,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陆不凡活动了一下肩膀。北斗圣体的金色裂纹已经从后颈蔓延到肩胛,虽然陈辛留下的灭星煞气仍然压制着圣体的星辰波动,但身体的亏空骗不了人。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指节出咯吱声响。
我不闯封星坛。他弯腰钻进地道,我去的是镇星塔。你只需把我送到距离镇星塔最近的地下入口。
沈墨白跟在他身后,星辉灯的光芒在狭窄的甬道里拉出长长的影子:通幽古道的三道关口,命星锁我可以解,破虚印你自己来,第三道灭星煞气怎么办?你还没闭关模拟,三个月跟三个时辰的差别你比我清楚。
陆不凡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地道拐了几个弯,地势逐渐下降,空气变得潮湿阴冷,隐约能嗅到地底暗河的水腥味。走到一处岔口时,沈墨白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对准前方的石壁照了照。石壁上浮现出一枚星纹印记——那是暗卫留下的路标,指向镇星塔的方向。
从这往东再走一刻钟,就是通幽古道的起点。沈墨白收起铜镜,面色凝重,但我只能送你到这了。前面有天玑星的家族禁制,我若越过,父兄会立刻察觉。
陆不凡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星辉灯。沈墨白站在岔口没有离开,折扇在指间转了两圈:陆不凡,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镇星塔里的若真是你兄弟,你要救,我敬你是条汉子。但若那只是一具被催熟的肉壳,里面根本没有任何魂魄——你最好想清楚,花一条命去救一个空壳值不值得。
陆不凡转过身,灯光在石壁上投下他挺拔的剪影:值不值得,等我见了他再说。
他迈步走入更深的黑暗。身后的光线渐远,只剩脚下一步一盏的幽蓝。通幽古道的入口比他想象的更不起眼——石壁上裂开一道三尺宽的缝隙,勉强侧身能过。陆不凡挤进去,前方豁然开朗,一条拱形甬道向着地底深处倾斜延伸,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满了半腐朽的星力输送铜管,管壁里残余着微弱的星光流转。
第一道关口很快出现在眼前。一扇青铜巨门横亘在甬道中央,门扉上刻着一幅完整的天玑星图,九十九颗辅星绕着主星旋转,形成一个精密至极的星轨锁盘。沈墨白教过他的解法浮现在脑海——以天玑星特有的移星换斗手法拨动锁盘上的辅星,依次归位到天玑主星对应的九个命格方位。
陆不凡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丝微弱的星光。他闭了闭眼,回忆沈墨白演示时的每一个动作——拇指按在锁盘最外侧的辅星上,顺时针旋三格,逆时针退一格,向左平移至星轨交汇点……
咔嗒。
第一颗辅星归位。陆不凡额头渗出汗珠,继续拨动第二颗、第三颗。九颗命星一一锁入对应的凹槽,青铜巨门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当最后一颗辅星嵌入槽位的那一刻,整扇门缓缓向两侧裂开,一股古老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螺旋阶梯。陆不凡迈步踏上阶梯,脚底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每一级石阶都是中空的,下方似乎流淌着什么液体。他蹲下来敲了敲石面,有沉闷的回声和轻微的潮汐律动。
是星力。大量的、被压缩了的液态星力正在石阶下方的通道中奔涌。如果陈辛在封星坛成功炸断了输送管道,这些液态星力会在瞬间失去约束,迸裂而出,将整条通幽古道灌满。
陆不凡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奔跑。螺旋阶梯到底,第二道关口就在眼前——一堵由纯粹星光凝结而成的透明屏障,屏障中央嵌着一枚摇光星形状的印记。破虚印,摇光圣体的独有秘法,以北斗圣拳的拳意集中一点轰击印记核心,一击即破。
他退后三步,摆开拳架。北斗圣体的金光在灭星煞气的压制下只能释放出三成,但足够了。摇光破晓的拳意在拳锋凝聚,他深吸一口气,一拳轰出——
星光屏障炸裂成漫天碎晶,反射着星辉灯的幽蓝光芒,像一场逆流而上的流星雨。陆不凡穿过碎晶屏障,踉跄了几步,现自己的拳锋上又多了一道裂纹。圣体的损耗比他预想中更严重,陈辛留下的灭星煞气虽然在压制波动,但同时也在蚕食圣体的自我修复能力。
没有时间细想了。第三道关口就在前方三十步处,一扇纯黑色的矮门,门上盘旋着开阳星的赤红煞气,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那是灭星煞气凝成的封印锁,必须用同等同源的力量才能打开。
陆不凡站在门前,拳头抬起又放下。三个时辰,他确实没有闭关模拟开阳拳意的时间。但陈辛三年前在那部拳谱中藏了一道煞气,那道煞气至今还蛰伏在他丹田深处——以灭星煞气共鸣灭星煞气,或许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双掌按上那扇黑门,闭目沉入内观。丹田深处果然有一缕极细的赤红煞气在流转,如蛰伏的毒蛇。他小心翼翼地引动那缕煞气沿经脉上行,灌注到掌心。煞气与黑门上的封印锁同时震颤,频率渐趋一致——
门开了。
黑门无声无息地化作一缕轻烟散尽,露出后方一间穹顶极高的圆形石室。石室中央伫立着一座数丈高的星力柱,柱体透明如水,里面浸泡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年,眉眼鼻唇与陆不凡如出一辙,双目紧闭,长在水中飘散,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
陆不凡走近星力柱,手掌贴上冰凉的柱壁。里面的少年忽然睁开了眼——那是一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只有瞳孔深处亮着一点微弱得几乎熄灭的光。
那光忽然跳动了一下。陆不凡的胸口传来一阵灼热,他扯开衣领,看到幼时孤儿堂嬷嬷给的玉佩正在衣襟下缓缓光。玉佩的纹路与星力柱底座的某个凹槽完全吻合。
与此同时,甬道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液态星力如怒潮般涌来的声音由远及近——
陈辛,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