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又寒暄了几句,终于还是走到船尾去了。
“昨晚没睡好?”他站到纪隋野身边,手搭在栏杆上,偏头看着他。海风吹过来,把纪隋野的头吹得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就任那几缕丝在额前晃来晃去。
“还行。”纪隋野看都没看他。
“戒指怎么没戴?”
“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你烦不烦?”
短短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扇门在梁叙之面前合上了。他想再说什么,可一看到那张冷脸,话就堵在胸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忽然开始想一个问题纪隋野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人?现在是生他的气,所以成天冷着一张脸;可就算两个人最好的时候,纪隋野也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就连在床上也是一言不,想听他说句软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开始回想小时候的纪隋野,回想他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难过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真奇怪。之前最想忘记的时候,那张稚嫩的脸常常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里,逼得他退无可退,现在真要回忆了,反倒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柔和的轮廓。
不过也算他活该,梁叙之有些泄气地想。主动离开的人,不配拥有回忆。
他没再说话,只把目光投向纪隋野身后的大海,海面宁静如昨,远处浪花点点。
*
游艇靠岸的时候,梁叙之终于看到了这座岛。
岛屿风光不错,椰林树影,水清沙白,但和他想象中的样子却大相径庭没有大理石码头,没有棕榈树夹道,甚至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岸边只有一道简朴的水泥堤坝,上面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车旁站着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植被倒是很密,层层叠叠的绿意从岸边一直蔓延到岛中央,几栋白色的建筑半掩在树丛里,远远看去像一片被遗忘了很久的度假村。
这就是方国海藏了一辈子的地方。
船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下走。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他身边经过,低声交谈着什么,有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梁叙之站在船舷边,看着人群往岸上走,直到甲板上只剩下几个人了,他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纪隋野。
纪隋野靠在船舱门口,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手机,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怎么同意和我一起来了?”梁叙之问。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没指望纪隋野会回答。他想的是,就算纪隋野开口,大概也是“方悦可逼我的”之类的托词,或者干脆就是一句“关你什么事”。他已经做好了被噎的准备,甚至有点期待纪隋野噎他的时候,至少是在跟他说话,总比昨晚那句“没劲了”强。
纪隋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把手机揣回兜里,站直了,说了一句让梁叙之整个人定在原地的话。
“我想亲眼看看你到底骗没骗我。”
说完,纪隋野懒懒散散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梁叙之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盯着纪隋野的背影和被海风不断吹起吹落的头,一时间竟有些分辨不出来刚才那句话是不是真的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良久后,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岸上走。
码头上的黑色商务车一字排开。有人在上车,有人已经坐进去了,车门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梁叙之刚走到车边,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司机就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替他拉开车门,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心往下沉的话:“梁总,您坐这辆。”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辆车纪隋野正弯腰钻进去,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黑色的玻璃窗挡住了所有视线。
不是方悦可故意安排的他都不信。
梁叙之没说什么,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他靠在座椅上,伸手按下车窗,让海风灌进来。
车开了,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往岛深处走。
梁叙之侧着头,看着这座他日思夜想了这么多年的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是白天的缘故,岛上看起来格外荒凉。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灌木丛,叶子灰扑扑的,显然很久没人打理。偶尔能看到一两栋灰白色的建筑,窗户紧闭,门口长着杂草,像是废弃了很久。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每隔一段距离出现一个哨亭,里面坐着穿制服的安保,面无表情地看着车队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