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种疑惑尚未浓厚到足以让他下楼像从前般追问,但也不是淡薄到他能够若无其事地开灯去做其他的事。
所以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里,直到终于听到引擎声动的那一刻,他才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那晚之后,纪隋野开始以一种崭新的姿态活着。说“崭新”其实不太准确,那种状态比执着更寡淡,比释怀更消极,是一种介于“无所谓”和“懒得”之间,不冷不热的状态。
大概是因为他终于认清了一件事:他和梁叙之之间,不可能以一种健康的方式在一起。那些不要命的疯狂他试过了,毫不奏效。那些卑微的试探也得到了结果一张检测单,和那晚楼下沉默的一个小时。
除此之外,梁叙之再没主动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所以他不躲了,也懒得追了。
生活开始变得很固定,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偶尔加班,偶尔应酬。
尽管他还是会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想起梁叙之。比如路过那家酒店的时候,比如看到一辆同款黑色轿车的时候,比如在饭局上有人提起“做家具的那个梁总”的时候。他的心会微微动一下,但那细微的波动不过是被风撩起的一丝涟漪,很快就平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哪怕碰见梁叙之,也可以像对待任何一个认识的人那样,点个头,笑一下,然后继续自己手里的事。
有一天确实碰上了。一个商会活动,方悦可拉他来凑数,他到了才现梁叙之也在。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厅,目光撞了一下,纪隋野没躲,举起手里的香槟杯朝那个方向微微抬了抬,算打过招呼,然后转头和旁边的人聊天去了。
旁边的人后来问他认识梁总啊,他说嗯,认识。那人又问熟吗,他想了想,说不太熟。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那天晚上他起码让梁叙之身寸了三次,结果到头来只能对人说“不太熟”。
不过也没说错,本来就不太熟,熟的是身体,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夜晚,而不是人。
这次碰面过后,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落荒而逃,而是待到了活动结束。临走时秦一鸣开车来接人,还特意下车和方悦可、梁叙之各自打了个招呼,态度不冷不热。
纪隋野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车驶出停车场,终于汇入主路时,他才慢慢把领带松了松,靠在椅背里吐出长长一口气。
“你今天状态还行。”秦一鸣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嗯。”
秦一鸣也没追问,开了一段,等红灯的时候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夹递给他。“方悦可那部戏的进度,你先看一眼。”
纪隋野翻开,里面是最近一周的拍摄日志和一些剧本修改的备注。他一页一页地翻,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也不见停留。
秦一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几下。“这个剧本被她改得有点离谱了,好几场戏都改了,还有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桥段,你不管管?”
“我怎么管?”纪隋野没抬头,继续翻。
“我意思是你给她的权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导演那边已经有意见了。”
“他们说什么了?”纪隋野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说方悦可现在想怎么拍就怎么拍,连机位都要插手,有几场戏她要求清场,不允许其他人在场。你说这不是添乱吗?”
纪隋野把文件夹合上,搁在腿边。“她愿意投入,我觉得没什么不好,改剧本说明有艺术追求,我还省得操心。”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飞掠的路灯,语气平平的,“又不是花你的钱。”
秦一鸣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踩下油门,把话咽了回去。
隔了一会儿,他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不是在说钱。”
纪隋野没有接话,连看都不看他。
秦一鸣看他不想说这件事,便换了个方向。他把车放慢了一些,语气也放轻了:“刚才在里头,方悦可一直在梁叙之旁边坐着,你俩……”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没怎么说话?”
纪隋野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什么?”
秦一鸣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听到什么答案是“没话说”还是“有话不想说”?但纪隋野这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比任何一种回答都让他难受。
他最近一直在观察纪隋野,这个人不跑梁叙之那儿去了,不半夜喝酒了,甚至都不花天酒地了。那些年里让他心慌的、让他吃醋的、让他觉得“这个人早晚要把自己作死”的行为,忽然全没了。
纪隋野变得正常了,可这种“正常”本身就是极度的不正常。
车里的沉默越压越重。秦一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才终于开口:“你是不能说,还是就是不想跟我说?”
纪隋野看着车窗外面,没动。
“你不想开可以靠边,我自己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