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波“哦”了一声,目光在梁叙之和方悦可之间来回了一下,那眼神里的意思,桌上的人各有各的解读。
一顿饭吃得七零八落。赵晓波似乎和梁叙之之前有过什么过节。具体什么事桌上没人提,但从他每次把话题引向梁叙之时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纪隋野就看出来了,这个老东西不是在闲聊,他是在找茬。
先是聊家具行业的环保标准,说最近抽检好几家都不合格,问梁叙之的公司有没有被查过。梁叙之依旧挺客气,说我们一直用的是欧洲标准,赵总要是有兴趣,回头把检测报告您一份。赵晓波笑了笑,没接茬。
又过了一会儿,聊到了在座的履历。有人夸梁叙之年少有为,赵晓波忽然插了一句:“梁总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在外面打过工?”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我听谁说过,好像在哪个厂里待过?现在的年轻人可没几个能吃那种苦了。”
语气是夸的,但那个语境、那个用词,放在一群张口闭口“资源”“赛道”“估值”的人中间,就是在揭一个人的底:你家境不好,出身不行,你和我们不一样。
满桌的人都在笑,但有几个人笑得不太自然。方悦可的笑容僵在脸上,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而纪隋野从刚才就看这个老东西不顺眼了,这会儿更是火大的不行。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开口,梁叙之只会觉得他在多管闲事,或者更糟觉得他在借机套近乎,觉得那晚之后他还没死心,还在找各种理由往他身边凑。
可他还是忍不住。
“赵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现在能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的人,有几个没吃过苦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来不及了,嘴巴比脑子快,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他心里那股火还在烧,烧得他顾不上什么资源人脉。谁说梁叙之他都不爽,赵晓波不行,换谁来都不行。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赵晓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吃过的苦,叫不叫励志片,得看是谁在拍。您说是吧?”
桌子上安静了一瞬。方悦可用力抿住了嘴唇,旁边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假装在看手机。
赵晓波的表情没有变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在纪隋野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年轻人有骨气,好事。”他说完端起酒杯,朝纪隋野的方向抬了抬,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把话题带到了别处。
纪隋野垂下眼,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也没举杯。他知道自己不该说那句话,也知道在场的人都在看他,赵晓波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一定记下了这一笔,但他不在乎。
他比别人更清楚梁叙之是怎么考上大学的。梁叙之从小就聪明,聪明到小学跳了一级,初中又跳了一级,十四岁就进了高中重点班,所有人都说他将来不是清华就是北大。可梁正民那个王八蛋,在梁叙之第一次高考前一天喝醉了酒,抄起板凳砸断了梁叙之的右胳膊,后来又复读一年才考出去。
那一年有多难,只有他和梁叙之知道。他不允许任何人把那段日子当成笑谈。哪怕梁叙之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他在乎。那是他放在心底最深处、谁都不能碰的东西。
梁叙之坐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看纪隋野。他端起酒杯,朝赵晓波的方向举了一下,语气从容得像什么都没生过:“赵总说的是,现在的年轻人确实不容易,我们公司最近在和几所高校做一个校企合作的项目,专门给在校生提供实习和创业支持,赵总要是有兴趣,回头我把方案给您看看。”
三言两语,把“打工”这个话题从“出身不好”的暗刺,变成了“支持年轻人”的大格局,既没有接赵晓波的招,也没有让纪隋野那句话说出去之后悬在半空中没人接。
赵晓波“哦”了一声,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带着点兴趣的表情:“校企合作?这个有意思,回头好好聊聊。”
话题彻底被掀过去了。饭局继续,服务员换了一道菜,有人敬酒,有人递名片,刚才那几分钟的暗涌被表面的热闹盖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生过。
纪隋野坐在那儿,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着菜,梁叙之笑着接话的模样让他格外不爽。他替梁叙之不值,又觉得自己这种“替他不值”很可笑人家自己都不在乎,你操什么心?
他抬起头,梁叙之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人说话,眼下像是聊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纪隋野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走人。
服务员端着一道雪山状的菜上来,点火的时候,整桌人都被那片幽蓝色的火光吸引了,有人调侃了一句什么,众人不约而同地对着那道菜哄笑起来。梁叙之是最后一个看过来的,当他把头缓缓转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方才谈笑时的那点笑意。
纪隋野没有看菜,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察觉到的就在火光亮起的那一瞬,梁叙之正隔着那道跳动的火焰,安静地看着他。
他僵住了。连手里的杯子都忘记放下。
隔着蓝幽幽的火,梁叙之的脸忽明忽暗,那道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就那么落在他身上,不远不近。
几秒后,梁叙之移开了视线,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像什么都没生过。
纪隋野坐在那里,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下都动不了。他低下头,压着狂跳的心,在那团蓝色火焰熄灭之前抓起外套,直接起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纪隋野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一边穿上外套一边迈着大步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才现自己走反了,他有些狼狈地掉头,朝反方向走去。其实他都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想先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静一静。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为什么那么紧张。明明以前多不要脸的事都干得出来,可那晚之后,他居然连看梁叙之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他恨自己这副德性。恨自己被*了之后就怂了,如果说那晚之前他还是猎人,那现在他就彻底变成了猎物。甚至不是梁叙之把他变成猎物的,是他自己。在那个酒店房间里,他闭了眼睛,没有反抗,主动把自己交了出去。从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到以前那个“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就是要缠着你”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