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顺帝脸色煞白,憔悴无比,那个精明的中年帝王不见了,同谢萧舟离开京城的时候比,嘉顺帝一夕之间宛如老了十岁。
谢萧舟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
他方才只听说嘉顺帝受了伤,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番感受,到底是做了两辈子父子,人非草木,如何能不难过。
嘉顺帝低声叹息,看着谢萧舟道:“太子啊,朕刚才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后来耳边迷迷糊糊地听他们说地震了。朕就想啊,朕一定不能死,一定要熬过这一关。朕要是这么突然死了,第一个就是对不起你,朕花了这么多心血栽培出的好儿子,一定能成千古名君的,朕不能把这么烂的摊子留给你。”
谢萧舟抚上嘉顺帝没了的脚的断腿伤处,泪落如雨:“父皇,你从来没有对不起过儿臣。”
他前世怨恨了嘉顺帝整整一辈子,怨恨他对母后太过薄情,恨到连父子之情都没了,每次见面总是冷冰冰公事公办。
这辈子却突然想通了,爹娘之间的感情纠葛不是做子女的能够决定的,父皇即使对不起谁,也是对不起母后,却并不亏欠他这个做儿子的什么。
嘉顺帝慈爱地看着谢萧舟:“太子带兵来了吧,朕听说京城里余震不断,君子不入险地,你就不要亲自去了,安排几个得力的大臣去京城营救就行了,你同朕一起去行宫。”
谢萧舟毫不犹豫拒绝了:“不,父皇,儿臣必须亲自回城,儿臣不能放着满城的百姓不管,更不能无视她的死活。”
嘉顺帝愣了一下:“你要回去救兰珮莹?”
谢萧舟点头:“是的,阿莹。”
嘉顺帝的嘴动了动,他想告诉谢萧舟,兰珮莹已经罹难。
谢萧舟却抢着道:“父皇,儿臣一定要回去找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阿莹她,你就是把她救回来,她也是……”嘉顺帝艰难抬手指了指方才谢哲宸退出去的方向,张了半天嘴,下面的话他没法说出口。
谢萧舟坚定道:“儿臣不管她是不是要嫁给别人了,她自始至终都是儿臣最珍爱的女子,儿臣永远做不到到对她坐视不理。”
嘉顺帝挣扎着坐起身:“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要是活不回来了呢?”
“儿臣爱她,与她是生是死无关。”
谢萧舟郑重其事地向嘉顺帝磕了三个头,磕最后一个的时候,他趴在地上鼻音浓重:“儿臣是特来向父皇告别的,万一儿臣回不来了,好在父皇还有一个二皇帝,再不济,还有皇叔,谢家的天下,总是后继有人有人的。”
这无数人趋之若鹜的皇位,他前生坐上去一次了,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原想着,或许今生可以在这个位置上,默默照顾她一生一世。可现在,他即使坐拥这天下的一切财富,没有她,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嘉顺帝忽然明白了谢萧舟的意思,他哽咽了:“朕的儿子朕最了解,朕知道拦不住你,你可以去,但是朕不许你做傻事,你一定要好好回来。”
谢萧舟抬头凄然一笑:“父皇,儿臣一定同她一起回来。”
他起身退了出去,嘉顺帝默默流泪。
或许这一面就是父子间的永别了,他这个儿子,实在太过像他,同样绕不开情这一关。
谢萧舟出来后,又去给昏迷不醒的慈淑太后磕了三个头,下了马车之后,便对谢哲宸:“皇叔,这五千人要全部去城里,马匹可以留一半给你。”
谢哲宸面露难色:“这里也十分缺人手。”
谢萧舟道:“有两万人马在路上,再过几个时辰便能到,明日还有两万人和物资会一起送到。”
谢哲宸搓搓手:“太好了,足够用了。”
谢萧舟回头望了望嘉顺帝的马车:“皇祖母和父皇,就交给皇叔了。”
谢哲宸一愣:“太子要去哪里?”
“京城。”谢萧舟言简意赅。
潘梓檀牵了两匹马过来,一匹是谢萧舟的战马,另一匹上坐着安逸。
谢哲宸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是忽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殿下莫不是要去寻人?”
第163章
安逸策马向前走了一步,却欲言又止。
这个惯常大大咧咧说起话来竹筒倒豆子的姑娘,第一次有了懒得多说半个字的感觉。
谢萧舟深深地看了谢哲宸一眼,简洁地回答:“是。”
谢哲宸没有继续追问谢萧舟去寻谁,而是苦口婆心地劝道:“京城现在很危险,余震不断,大灾之后尸体遍地,容易生瘟疫,殿下千金之躯,若是有居心不轨之人对殿下不利,则后果不堪设想,为了大局着想,殿下还是不要以身涉险。”
从潘梓檀手里接过缰绳,谢萧舟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哲宸:“皇叔,你说的这些都没错,但是孤有命中注定要救的人。”
每当他回望前世,看见的只有刀枪剑戟的冷酷杀伐和尔虞我诈的冷漠权谋,在那些不堪回的过往里,她是唯一的温柔轻暖甜蜜的梦,是他永远放不下的美好。
即使她今生选择了别的男人,也不能改变他的情意。
谢萧舟说完便扬鞭离开,安逸紧随其后,身后是浩浩荡荡飞扬的战队。
谢哲宸怔怔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一时间百感交集,心头酸涩之意怎么压也下不去。
越靠近京城,谢萧舟便越能感受到夜间那场地震的惨绝人寰,从城区到城郊,所有的建筑基本都被毁坏殆尽,这座古都不复往日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