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的动静却引来她的侧目。见他醒了,她放下书关上灯,重新回到他身边。双手双脚爬上床,黏腻地趴在他身上。赵怀钧被她这小宠物模样逗乐,把她抱住,往上颠了颠,温声道:“醒这么早。”她脑袋歪在他肩膀,轻嗯一声:“又梦见常师新了。”她说的是“又”。赵怀钧沉默地顺着她的发,怕她伤心,最后轻拍她脸蛋:“先好好休息,不累么?”他伸手要将她抱进被窝里。她却忽然挣脱开他,从他身上爬起来,屈膝坐在他身边:“可我有话对你说。”赵怀钧从她神色里瞧出几分郑重,像是决定好了一定要对他说他愣了愣,缓缓坐起身来。奉颐说:“本来是打算一辈子不告诉任何人,可是赵怀钧,你不是别人。”刚刚他睡时,她独自一人想了很久到底要从何说起,然后将它们一一追溯,却在某一刻突然发现,原来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记忆斑驳,渐渐落了层厚厚的灰。她早就翻过了一重又一重的山峦。“我有个……特别特别好的朋友,此生挚友,她叫何西烛。名字取自——「何当共剪西窗烛」。”她重复强调道:“何西烛。”“这个女孩子,活了十八年,没走出过扬州,也没吃过心心念念的菠萝包。她最爱的人是我,最后一面见到的人,也是我。”“西烛走的那个晚上……”说到这里,奉颐忽然哽了一下。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疼了,可没想到,这一秒记忆重启,却还是抵不过潜意识里的遗憾与悲恸。她深深吸一口气,忍住泪意,轻颤着声继续说:“我的心特别特别疼,好像有一把刀插在心脏上,这么多年,一直没能拔下来,就这么生生梗着疼。”从她说到“西烛走后”,赵怀钧就已意识到这件事的沉重。他神情微动,倾身上前将她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抱紧了她。体温相融,有短暂的安慰力量。她却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一直在说,没有停过。她攀住他肩膀:“再后来,常师新也没了。”“警察告诉我死讯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人活一辈子,生前再多荣光,到头来其实什么都不会有。走了就是走了,遗憾、爱恨、痛苦、喜悦,什么都不会带走。”站在戛纳领奖台上时,她望着满场繁华,遗憾的感觉从未这样地浓烈。他这辈子的夙愿就是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最骄傲的作品站在世界最高的舞台上,可讽刺的是,他的生命却定格在她入围戛纳后的一个最最寻常的夜晚。就是那一刻,潮湿的半生,忽然透净。人啊,就是应该在最好的年华,大胆地拥抱自己所爱的一切。今朝有酒今朝醉。“赵怀钧,你三年前说得不对。”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第一次把话说得如此坚定而明显:“这么多年,我只爱过你。”有且仅有一个你。她声音徐徐温和,用两分钟不到的时间就说完了这个冗长的故事。可他知道,这个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轻松。这是她从少时而来的十几年的风和雨,也是一个女孩子最合格完美的蜕变。“知道了。”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柔了声,道:“都在心上了。”印在他心上的手清晰感受到他强劲的心跳。从未有过的轻松在这样的时刻覆上心头,她抱着他脑袋,吻了又吻。赵怀钧却两手把她抓住,控制在自己身体底下。她不情不愿地挣扎了一下。情人间的亲昵把戏容易过火,可那晚做太多,她终究是承受不住,若再来,第二天就走不了路。她习惯在他怀中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窝进去,然后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慢慢地入睡。就如同他习惯身前有个小东西陪着自己,体热温温的正好,一低头,就能闻到淡淡馨香。世间有万般的遗憾,不是生离,就是死别。奉颐都经历过了。所以。短短人生三十余载,生死参透,既往不咎。--宁蒗是早上十点来敲的木息阙的门。奉颐开门时虽头发蓬乱,但红光满面,看得宁蒗眼前一亮,惊异问道:“睡得不错啊大美女?”奉颐给她找拖鞋,宁蒗等着,忽然瞥见角落某处一只男士皮鞋。宁蒗眉心一跳:“有新情况?!”“什么?”“你……和李老师谈恋爱了?”奉颐把拖鞋扔在宁蒗跟前:“是赵怀钧。”“啊?……啊?!”“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