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慌与苦痛瞬间席卷我的四肢百骸,伤口仿佛在这一刻才有了意识,细细密密地泛疼,迫使我连流泪都没了力气。
我这一条命,全都是靠至亲至爱以性命相抗争出一条又一条血路换来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承载了无数人期盼我活下去的愿望。
但是好痛苦,为什么这么痛苦?明明活下来了,但是为什么比死还令人窒息?
生我育我的爹娘永远留在了府邸,伴我成长的家仆们也在路上丧命,就连说好护我一生的侍卫哥哥也再没有跟上来……就算现在我还活着,但家没了,亲人也没了,失去了我本该拥有的一切,身份也不能再用,就此成为一个“活死人”,什么也做不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该逃的……不该留下他们的……
就在我几乎要被冻僵、饿晕过去之时,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骤然在我头顶响起:
“啧啧,这是哪家走丢的小可怜儿?怎么弄得这般狼狈不堪?”
我惊恐地睁开双眼,被这道声音从无尽的自责中拉离,看到一个须皆白、穿着破旧衣袍的老者蹲在树上,此刻正歪着头打量我。
他面色红润非常,手里还拿着一个酒葫芦,见我看过来很快跳下了树。他凑近我,往我干涩的唇上灌了一口辛辣的酒,逼得我躬身疯狂咳嗽。
咳了好一阵,我警惕地躲到一边,声音哑道:“你……是何人?”
他眯眼仔细看了看我的面相,又掐指算了算,眉头挑了一下道:“哎呦,不得了,煞气冲天,血光之灾啊……不过嘛,命倒是挺硬,死不了。”
他又给自己灌了口酒,然后朝我伸出手,笑容玩世不恭:“甭管我是谁了,小子,要不要跟我走?我能管你饭吃,还能教你点保命的小把戏,省得你下次再被人揍得这么惨。”
彼时的我已然走投无路,看着他那双无比通透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我将被冻得冰冷的小手放上了他粗糙温暖的大手上。
在这之后,便是八年与世隔绝的山中岁月。
老者名为游岫,我自被他捡来那日便被收容为徒,拜他为师。这位看似疯癫的老道,也成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给我取了新的名字——游昀,“昀”字不仅与我原名“云”字同音,也有“日光”之意,是要我终有一天能拨云见日,亦或者守得云开见月明……为此,他教我通灵法术,教我识别人心,教我在绝境中活下去的智慧,也教我……如何用轻浮表面掩饰内里刻骨铭心的仇恨悲苦。
“小云儿啊……”他常常在闲暇时一边喝酒一边念叨,“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但这报应啊,有时来得慢,你得有耐心去等。有时候呢,也得自己动手去拿,扣在那该遭报应的人身上。”
“拿不到怎么办?”我一边练习画符一边问道。
“那就想办法啊!”他敲我的脑袋,“你这跟我学的通灵本事是白学的?这世间啊,活人的嘴会骗人,死人的魂可不会。就算他们要骗你,也会在现世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线索供你探寻真相。”
“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总会在魂魄里留下痕迹……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把它们挖出来罢了。”
“可是……仇人的势力很大,恐怕我……”
“大又怎样?”师父嗤笑出声,“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要学会找准弱点,一击必杀!杀不了,就慢慢磋磨,总能磨死他。记住喽,活着,你才有机会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若想当个鬼吓吓人,还指不准能留几日就魂飞魄散或被道人收走炼化去了。”
闻言,我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仆役,踌躇了一会才道:“那……如果在报仇的路上,伤害了无辜的人又该如何?”
师父沉默了一下,咂了口酒,望向远山,眼神变得幽深:“所以啊,要聪明点,要看得准。咱们这行,主要讲究因果,种下什么因就该得什么果。千万别让恨意迷了双目,沾了不该沾的血,背了不该背的债……”
“不然,就算报了仇,往后心里也难安生,修行更是难喽。”
这些话,在当年的我听来还似懂非懂,如今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耳边,警醒我在这盘棋局中的每一步落子走势。
然而,我却从未想过求得心里安生亦或者修行得道,我所求的,只有亲手将那沉重的报应狠狠扣在那些毁我族亲安生的恶人身上,才能以此平息那场烧了我近十年的滔天大火。
现留存于世本就是我苟活和亲人用血肉之躯换来的,所以以恶制恶,也未尝不是办法……
且这份为报应他人而生的恶果,我自有能力独自食下。
第19章山雨欲来
“唔……”
一声低吟自喉间溢出,我猛地从混乱痛苦的梦境中惊醒,旋即坐起身来,胡乱擦去额上沁出的冷汗,心脏狂跳,浑身也抑制不住地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