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逆光而来的妻子,心头骤然一空,满目茫然,彻骨错愕。
他从未想过,这般生死皇权变局,她会一身从容,立在这紫禁城之巅。
不等任何人出声,不给任何人申辩、不给萧若风半分矫诏退让之机。
林芷瑶抬手展卷,清音朗朗,响彻整座天启皇城,字字落定乾坤。
传先帝遗诏,奉龙凤卷轴正统——
立琅琊王萧若风,承大统,登帝位,继北离大统。
圣旨落音。
雷梦杀、叶啸鹰二人神色大喜,举国悬心的储位终定,乱世得主,人心大安。
唯有新帝萧若风,静静望着台阶上那名绝色女子。
风起衣袂,她眉眼清冷,镇定山河。
可他心底,只剩无尽茫然与陌生。
原来从始至终,他的退让、他的淡泊、他的避世,从来都不在她的棋局之内。
太和十八年,
萧若风登基为帝。
暮色覆尽皇城,新帝登基的礼乐余音彻底消散,方才动荡翻覆的八王之乱,终在一纸遗诏、一卷龙凤正统下尘埃落定。
紫宸殿空旷死寂,烛火烈烈,映得满殿金碧冰冷。
宫人尽数退避,阶前空荡无人。
萧若风一身玄色龙纹帝袍加身,冕冠珠旒垂落,轻轻晃动,割裂灯火,也割裂了他往日温润如玉的模样。从前那个闲散清雅、淡泊山河的琅琊王爷彻底消失,余下的,是坐拥万里江山、却满心空落的北离新帝。
他静静立在丹陛之上,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凝望着阶下的女子。
林芷瑶立在灯火中央。
一身素色宫装衬得她身姿亭亭,肩若削成,腰如束素。经年沉淀的风华凝于眉眼,那张容色本就冠绝天启、碾压群芳,此刻安静伫立,清冷如月下霜雪,明艳似烈火栖凰。
她从头至尾,镇定、从容、无半分波澜。
方才殿外,她手持龙凤卷轴,清音落定乾坤,不给任何人转圜,亲手将他推入这至尊孤位。
萧若风抬步,玄色衣袍扫过白玉阶石,脚步声沉缓,敲碎满殿死寂。
他一步步走下,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眼底是积压至顶点的茫然、酸涩与自嘲。
“为什么是你?”
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登基之后从未外露的狼狈。
“瑶儿,你知道我不想当皇帝的。”
“你亲手宣读遗诏,锁死所有退路,将我强行推上帝位——你明明知晓,我这一生,最不想要的,就是这万里江山。”
他本可以抽身事外,做个闲散王爷,避朝堂纷争,守妻儿安乐,岁岁无忧。
是她,亲手斩断了他所有退路。
林芷瑶抬眸,眸光澄澈冷静,绝色容颜上不见半分愧疚,字字端正坦荡:
“八王之乱,北离摇摇欲坠。唯有龙凤卷轴为正统,可安朝臣、定民心、止战乱。”
“你性子温厚,众望所归,若由登基,帝位根基不稳,朝局必再掀风浪,北离百姓必再遭兵戈之苦。”
“唯有我来传诏,你才不会将皇位拱手让人,朝野无议,诸王无言,江山可稳。”
她句句是江山社稷,字字是天下万民。
唯独没有半分,是为他萧若风。
萧若风看着她这般公事公办、冷静疏离的模样,心口骤然一抽,尖锐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寒凉,满目自嘲:“所以,在你眼里,我从来只是最合适的帝王棋子,是吗?”
“我数年独宠,空置后院,拒纳一妻一妾,予你全部偏爱与纵容。我明知你暗中布局、蓄民养势、培植羽翼,明知你步步为营、筹谋深远,我从不过问,从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