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前书院
山前清风穿廊,卷落阶前几片浅绿新叶,书院内静悄悄的,只余风声簌簌。
董贤侧望着身侧神色郁郁的少女,语声平缓,率先开口打破沉寂:“这桩赐婚,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芷瑶垂着眼睫,纤长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边绣纹,眼底藏着不甘与怅然,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叹息:“贤姐姐,你素来知晓我的志向。我若就此嫁入王府,往后一生,便要被困于后宅方寸天地。他是当朝琅琊王爷,身居高位,日后府中定然姬妾成群、佳人不绝,我这一生,便彻底沦为附庸。这般结局,你怎么还能这般淡然?”
董贤眸光沉静,淡淡拆解其中利弊:“你一心效仿兄长,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可你心里也清楚,身为女子,这条路本就步履维艰,你父亲绝不会应允,世俗礼教、世人偏见,从来都容不得女子建功立业。但这桩婚事,于你而言,是千载难逢的契机。”
林芷瑶猛地抬眼,澄澈的眸中闪过迟疑与惊疑,轻声呢喃:“你的意思是……可琅琊王未必能问鼎九五,更何况,他未必会容许我插手朝堂之事。”
她心思剔透,瞬间便洞悉了董贤的深意。嫁与琅琊王,看似是归于后宅,实则是她一介女子,唯一能踏足权力中心、触碰朝堂权柄的捷径,甚至有一朝登临后位的可能。
董贤望着远山云雾,字字清晰,道出最决绝的筹谋:“他登不上帝位,便扶持幼子登基。届时你便是太后,临朝称制,执掌天下权柄。”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字字皆是滔天野心,林芷瑶心头微震,蹙起眉间,生出几分不忍:“琅琊王品性磊落、心性仁善,这般算计于他,未免太过不公。”
“世事权谋,本就无关私情。”董贤缓缓转头,目光落于林芷瑶清丽绝尘的容颜上,眼底带着笃定的底气,“前路如何,全系于你一身。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让琅琊王心悦诚服、百依百顺,心甘情愿将半生权柄,分你一半。”
她素来知晓,林芷瑶容貌倾城、心性绝顶,自有折服世人、掌控人心的本事。
林芷瑶默然垂眸,清风拂动她鬓边青丝,眼底的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量与勃勃野心。
她缓缓想通了其中关节,这确实是她挣脱宿命、逆天而行的唯一出路。
若要走这条路,要之事,便是琅琊王府子嗣唯她所出,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至于琅琊王是否有心问鼎天下,根本无关紧要。
他若无意皇权,那她便亲手推他踏上至尊之路,以一己之力,掌风云、定乾坤。
林府拜访
晨光和煦,洒落在林府朱门黛瓦之上。今日府中贵客临门,景玉王萧若瑾携王妃胡错扬,同琅琊王萧若风一并登门拜访,车马停于府前,仪仗规整,气度雍容。
林伯远亲自出府迎候,一身朝服端庄肃穆,上前躬身行君臣大礼,沉稳出声:“老臣拜见景玉王殿下、王妃、琅琊王殿下。”
话音落时,身侧的萧若风已然微微侧身避让,并未坦然受礼。大胤礼法先论君臣,再分亲疏,可林伯远是他已定婚约的未来岳丈,他断无坦然受岳父跪拜的道理,温润风骨藏于细微礼数之间。
景玉王萧若瑾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却自带王族气度,笑意谦和:“林老将军无需多礼。你是若风的岳丈,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臣不敢僭越。”林伯远起身垂,恪守臣礼分寸,随即侧身抬手引客,“诸位殿下、王妃,请上座。”
厅堂寂然,茶香袅袅。
此番登门,各人心思迥异。萧若瑾意在拉拢林家这手握兵权的将门势力,稳固自身朝堂根基,为日后前路铺路,一心与林家结下深厚羁绊;而萧若风除却拜访未来岳丈、礼数周全外,心底更藏着一份私心,盼着能得见一面久居山前书院的林芷瑶。
林伯远端坐主位,目光不动声色,暗自打量审视着身侧的琅琊王萧若风。
几日暗中观察下来,他深知萧若风确是当世难得的温润君子,品性端方、气度谦和、待人赤诚,是绝佳的良人归宿。可恰恰是这份温润通透、与世无争,让林伯远心生顾虑——萧若风胸有仁心,却无逐鹿天下的野心。
无野心,于寻常世家子弟是安身立命的好事,可身在天家皇族,身处波谲云诡的夺嫡漩涡,便是致命短板。
景玉王萧若瑾野心昭然,朝堂暗流涌动,储位之争早已是暗流汹涌,非生即死,步步惊心。林家绑定琅琊王,看似是良缘佳话,实则早已被卷入皇权博弈的棋局之中,前路莫测。
正沉吟间,一旁的景玉王妃胡错扬温婉开口,打破厅堂沉稳凝滞的氛围:“诸位王爷与老将军商议朝堂家事,皆是正事。我一介妇道人家,不便插言掺和。往后我与林小姐便是妯娌,理应亲近一番,不知林小姐今日可在府中?”
林伯远微微欠身回话,语气恭敬得体:“劳王妃挂怀,小女芷瑶近日居于山前书院静修,并未归府。王妃若是无趣,寒舍园林景致尚可,臣即刻命侍女引路,陪王妃移步赏景散心。”
胡错扬闻言浅笑颔:“如此,便有劳老将军了。”
说罢,胡错扬随侍女缓步退出厅堂,去往花园散心。
厅堂之内,最终余下林伯远、萧若瑾、萧若风三位深谙朝堂世故之人。
茶香缓缓升腾,三人缓缓落座闲谈,从朝局民生、边关风物,聊至世家礼数、朝野近况。言语看似温和从容、闲话家常,句句平淡无锋,实则字字暗藏机锋、彼此试探、互相拿捏。
皆是久经世事、深谙权谋的老狐狸,一来一往间,分寸尽藏,心思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