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說「對不起」,最後也沒能開得了口。江泫卻走過來拍了拍他的頭頂,唇角浮起一絲稀罕的笑意,道:「從前聽你說話,效果不及如今。阿序吃了苦,長大了,變厲害了。」
烏序垂著腦袋,瞳仁微微打著顫。而江泫很快收整好了東西,披著厚厚的氅衣、提著兩柄劍,拉開了門,回頭命令道:「回去休息。」
少年跟著他邁過門檻走了一段,一直從走廊下跟到院子門口,想說的話在嘴邊打轉太久,最後說出口的卻是:「師尊,一路保重。」
江泫頷,身影消失在了慢慢夜色里。
戰後休憩許久、加上昊山靈氣充沛,江泫的狀態已經恢復了個七七八八,而對於烏序所說這位「背後之人」,他心中一時竟沒什麼波瀾。
無他,唯有一條不可撼動的鐵則——夔聽絕無可能掙脫夔聽鎖的束縛重現世。再者,元燁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並不是做棋子的良好人選。
若此行順利,巫神的一雙眼睛都能收入手中,等到窺見眾神所見的真相,再做打算也不遲。若按照濯神的說法,看到真相的那一刻,一切便等同於結束,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總歸是在一步一步進展,如此便已經很好了。
從昊山到洛嶺北,江泫花去了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靈力充裕的情況下,瞬行術極大程度地節省了時間,再者去晚了恐生變數,方才出昊山不久,雙腳就踩在了劉家村口的土地上。
只是他沒想到,變數已經發生了。
剛剛落地,他就察覺到這村內死氣沖天。再隨意推門去幾家看一看,竟沒找出一個活人——這座村莊,儼然已經成了死村!
村民皆是暴斃而亡,七竅流血、死不瞑目,死狀極其慘烈。有好幾戶人,主家就這麼躺在院子裡頭,身上淌出的血跡已經乾涸,奇形怪狀地攀行於地面,仿若某種詭異的圖騰。
江泫眉頭緊皺,暫且不去追究情況,直奔村長的茅屋而去。
進門之後的景象不出所料,劉牙已經死在了板床之上。江泫找了一圈沒找到劉仄的身影,路過某個牆角的時候忽地一頓。
牆根之上,刻著之前蕭弦特意留下的鬼臉。之前江泫以為是他起了玩心,如今偶然一瞥,竟從中發現些許玄機,湊近了觀察,越看越像一個被醜陋畫技耽誤了的女人臉。
再用靈識一探,牆根邊那塊地下果然是空的。
他不太了解洛嶺這邊的農戶會將地窖的入口打在哪裡,因此一劍杵穿了那片地方,一陣土石砸落的聲音之後,堂中出現一個可供兩人穿行的空洞。
洞底昏暗無光,鬼氣衝天。看位置,應當就是藏過烏序與元思的地窖,當即不再猶豫,縱身躍下。
原本白日就不怎麼見光,到了夜中更是昏暗無比,落地之後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江泫從乾坤袋中取出一顆夜明珠托在掌心,地窖之中頓時亮堂不少,也就是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腳邊正四仰八叉躺著什麼人的屍體。
然而江泫方才低頭、視線還沒轉過去,腰側的送生忽然出鞘,將那人的身軀捅了個對穿,提著他狠狠摔進牆角被江泫砸下來的土石裡頭。
這一下塞得又准又狠,土石之中穿來幾道清脆的骨節折斷聲。被這樣折騰一番,那屍體更沒有人形了。
江泫愕然道:「怎麼了?」
靈劍不答,甩淨劍刃上的血,默然回鞘。江泫是不怕屍體的,側頭一看,那人被送生強塞進土堆裡頭,手腳都折得錯位、鮮血橫流,上方露出一張臉,死狀猙獰、悽慘無比,正是此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劉仄。
同他如今的樣子比起來,外面村民的暴死之狀都算不得什麼——雖然有一些原因是送生造成的。
江泫正想走過去細看劉仄身上到底有什麼值得宿淮雙動手的地方,方才邁出一步,左手竟自己抬了起來。
定睛一看,原來是送生的劍穗浮起來,吃力地想要將他拽走。奈何它只是一截小小的劍穗,縱使使盡渾身解數也拉不動江泫,反而還要擔心會不會把紅繩拽斷,又想使勁、又不敢完全使勁,矛盾得很。他心中無奈,便也順著宿淮雙,不再往劉仄那邊走了。
元思躺在另一邊的角落,一動不動,似乎正睡著。而不過無意間一瞥,江泫在劉仄原先躺過的牆邊發現了一團髒兮兮的粗布衣服,上衣下裝都有,活像脫了個……
思及此,他豁地轉過頭,察覺事實似乎真如他所猜測的那樣,劉仄身上除了一件短衫,什麼都沒穿。
深更半夜脫得光溜溜往裝著女人的地窖中跑,到底為了什麼,自然不言而喻!
他心中嫌惡,不再看此人可憎的面相,任其肢體凌亂地埋在土堆裡頭,抬腳走向了角落裡的元思。只是方才在元思身邊蹲下來,送生的劍鞘一陣嗡鳴,靈劍倏然間再次出鞘。
同上次不同,這次送生的劍鋒之上纏上了凶戾的紅光,帶出一片殘影掠過江泫的肩側。
一聲鏗響後,長劍狠狠釘進了牆壁之中。
第194章臨淵而行7
江泫跟著劍鋒回頭,發現背後的牆面空空如也。
很快他意識到了什麼,在元思身邊蹲下、伸手一探,沒有鼻息。再探脈搏,一片死寂,已經死了。
夜明珠的光從江泫的指縫間流淌至女人的面上,陰影割出幾道涇渭分明的分界線。借著這光,江泫匆匆打量了元思一眼,乍一看之下,心中只有一個想法——不愧是親生母子。元思的死相雙眼暴突、猙獰無比,但縱使是這樣,也不難看出母子二人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