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淮雙道:「風氏的眼睛原就是這個用途。真與假、正與邪,一看便知。」
江泫默然片刻,總算知道蕭弦為什麼說風氏氣數將盡了。嫡系一脈的血脈之力已稀薄到辨不出鬼物,今後的路途可想而知。
然而,他隱隱也覺得這景象有些熟悉,費心思索片刻,想起了熟悉感的來源。
他這次在上清宗醒來之前,曾做過一個夢,夢中的宿淮雙正處於這樣一片鬼蜮之中!
或許是冥冥之中有什麼力量讓他的靈與宿淮雙相會,又或許是宿淮雙其實一直在他身邊。
思及後者,江泫的心中微微一動。神境之中沒有時間,若那時宿淮雙就在自己身側、已然變成了現在這種模樣,那他到底在神境之中待了多久,江泫竟有些不敢想像。
說到底,宿淮雙被關進去其實是他這個師尊的疏漏。系統說他的這位弟子如今已經走到了了不得的高度,中途到底吃了多少苦,只有宿淮雙自己知道。
正憂心之間,靈命牌上的那張女人臉發生了些微扭曲。她依舊憤怒,卻不再無聲尖嚎,而是翕動嘴唇,似乎正在說些什麼,可江泫側耳聆聽片刻,耳邊沒有任何聲音。也就是在此時,他面前的景色一滯,灰與紅與黑,霎時間煙消雲散。
明艷的色彩重擠滿視野,江泫第一時間抬起頭,又看見了那雙如同沉玉一般的眼睛。
不知怎的,他的心中竟稍稍一定,道:「她似乎在說話。你能聽見她在說什麼嗎?」
宿淮雙道:「能。」他頓了頓,道:「她在罵人。」
「……」江泫道,「罵的什麼?」
宿淮雙道:「污言穢語,不必入耳。從我取到她開始,她就在罵人。」
這塊靈命牌存世的時間已經很久了。木牌上的東西想必也是如此,被時間磨得面容模糊。年歲如此大的一張鬼臉,竟然還有這樣又叫又罵成天不歇的精力,實在讓人有些汗顏。
他現在看不見靈命牌上的人臉,只能憑著記憶復刻,道:「她罵的是誰?」
宿淮雙亦垂眼看著木牌,道:「烏金。似是一位巫族人。」
巫族人?
巫族避世已久,能和巫族產生關聯,想必是很久之前的邪靈。再者這靈附著的東西有些特殊,風氏族人下葬需將靈命牌一道封入棺內,下葬之前驅邪除靈是必經的流程。既然未被清除、還能附著在風息的靈命牌上,她與風息一定有些關聯。
再思及風息與巫族的聯繫,江泫心中有了幾個猜測,來回思考過後,道:「應當不是風息。或許是她的……守護靈。」
風息是人,死了便是徹底死了,沒有殘魂尚存於世的說法。
而在很久以前的九州,修士是有守護靈的。守護靈汲取天地靈氣顯形伴隨主人身側,隨著靈氣逐漸衰微,數千年前開始,已不再有守護靈出現。風息的守護靈或許被主人的執念感染,沒有消散,存世太久,因此變成了這副瘋癲模樣。
宿淮雙也道:「很有可能。不過,無論她是什麼,都要想辦法將她從靈命牌上揭下來。」
他面色平常地將手伸進江泫看不見的邪煙之中,把靈命牌提出來翻了個面。木牌正面裂紋遍布,背後卻意外地光潔無比,正中心刻著一隻紋樣無比簡單的眼睛。
上下雙彎,眼中一圓,就這樣刻在木牌背後,簡陋得有些詭異。
這就是巫神留給風息的那隻眼睛。
宿淮雙舉著靈命牌時,並沒有完全讓它正對江泫,而是稍稍偏著,有意讓神目的視線與江泫錯開。而那眼睛竟然鍥而不捨,如同活物一般轉了轉,非要看看江泫長什麼樣——它一動,巫族人眼中天生的陰冷與不詳之氣隨之復生,比烏序的雙眼還要明顯百倍,邪之又邪,令人望之生怖。
那眼睛還待再轉,宿淮雙手腕一動,直接將它翻了個面,面向自己。他不怕神的視線,甚至還有閒心在這簡陋的眼中按上一按以示警告。
「我從神境的靈那裡聽到一些將這眼睛取出來的方法。操作起來也很簡單,用巫神的神力稍一引即可。」他道,「等找到阿序,便能將它取出來。守護靈的事,交給我吧。」
江泫想了想,道:「未嘗不可。只是若有疑慮之處,可來同我商討。」
宿淮雙頷。
此事言畢,清點收整完東西之後,兩人從風氏啟程,前往與蕭弦約定的匯合點。
蕭弦早就等在那兒了,背對著兩人抱著手臂,背影安安靜靜的,顯得有些寂寥。然而他一轉頭,露出一張古怪的木製面具,這寂寥感立刻散得影都沒有。
江泫找不出什麼恰當的詞語能用來形容他臉上的面具,只覺得怪,非常怪。說實話活了這麼久,世間審美幾度變化,他一直適應良好,看什麼都順眼,只是由於自己懶得挑,所以常年一身白,一白白千年。
但面對蕭弦臉上這個面具,江泫心中罕見地升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就算非要描述,他也描述不出來。這面具既不方也不圓,邊角切割得獵奇無比,看不出究竟是個什麼形狀。且其餘地方拋面平整,唯有邊角十分毛躁,像是他買來自己改的。
一轉過身來,面具上鑿著的兩個洞中透出兩道冰冷的視線。
「還能再慢點嗎?」他道,「總不能是那家的老弱病殘拖著你們不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