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離得很近,幾乎就徘徊在走廊之下。然而他二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緒裡頭,竟然誰都沒有察覺到。
江泫立刻將視線掠向門口。宿淮雙對外人一貫沒有好顏色,冷著臉站起身,就要出門去查看情況。他還沒走幾步,走廊下響起一個輕輕的聲音:「宿公子,伏宵君。你們在裡面嗎?」
是風遙。他來這裡做什麼?
宿淮雙立刻認出了他的聲音,撩開珠簾出去,果然看見少年站在院子裡頭,對著他躬身行禮。江泫跟在宿淮雙身後出來,略一掃院中之人,也認出這是曾有一面之緣的、風傕身邊的小輩。
風遙出現,一般代表著風傕有話要說。
江泫不是很想和那個老古板打交道,淡聲道:「何事?」
風遙又是躬身一禮,溫聲道:「此前有僕人說,看見二位來了這邊,我便順著過來了。老家主說,家裡來了一位不太討喜的故人,希望宿公子能想辦法將他勸走。」
果然是風傕有事。但不討喜的故人是誰?這說法實在模糊。
像是明白他們心中所想,風遙道:「故人現下正在前院,似乎是專程來找二位的。風遙還得回去復命,恕不能相陪。」
他行過禮後,轉身退出了竹舍。江泫實在想不到這個節骨眼還有誰能來找自己、還是風傕認識的不討喜的故人,一邊思索,一邊和宿淮雙一道往前院去了。
還未靠近,便聽到一陣熟悉的喧囂。一聽這吵鬧聲,江泫便有些頭疼,眉尖微凝。
宿淮雙注意到了這一點,負在身後的右手不動聲色地一抬,一道微弱的結界自兩人身邊豎起。有這屏障隔絕,聒噪之聲弱下去不少,江泫眉頭鬆緩,拍了拍宿淮雙的手臂以示感謝,登上平整的石階踏入正堂,發現裡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按理來說,這些修士都是來譴責風氏的不義之舉的,現在遭殃的應該是風氏人才對。然而江泫進去的時候,眾人的怒火已經轉到了另一個人身上——那人以歪歪扭扭的儀態坐在桌上、與堂內人的怒火之中,旁若無人的翹著二郎腿,手中拋著一顆蘋果,似乎無聊得緊。
衣裳是深青色的,因為漿洗數次,有些褪色了。木簪束髻,長發散在背後,看身形很是熟悉,但氣質十分陌生。
江泫正在想他到底是誰,那人便抬起了頭,刻薄冷傲的視線落到江泫身上,拋接蘋果的動作一頓。
「哦……」他湖綠色的眼瞳浮起一縷奇異的光澤,一字一頓道:「伏宵君啊。」
「可叫我好找。」
他的聲音不算難聽,微微沙啞,甚至可以稱得上一句悅耳。然而語調抑揚頓挫、吐字緩慢,尾音拉得很長,輕浮與蔑視之意溢於言表,讓人聽著極不舒服。
面相亦不差,稱得上是俊秀,神情卻帶有三分冷漠七分刻薄,色澤柔和的眼瞳被這樣的神情一帶,銳利如鷹,任誰站在他面前,都能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惡寒。
這是一雙天生便用來審視人的眼睛,嘴唇抿得極薄、唇色很淡,不必開口,便能聯想到他口中能吐出什麼樣的冷言冷語。
傲上矜下、輕嘴薄舌,這兩個詞語在此人身上,簡直活靈活現。
然而最讓江泫意外的不是這個。坐在桌上的這人,同風遷的長相一模一樣。
或者說,此時在他面前坐著的,就是風遷。
第182章執念三兩4
身體是風遷的,芯子卻不盡然。這或許是曾經聽到到過的、那隻藏在風遷體內的惡鬼上了身,長久藏著不見天日,甫一出現,邪氣四溢。
並且,雖然不知用意,這隻鬼果然是來找他的。
他用不太令人舒服的語調叫了一聲「伏宵君」之後,隨手將手裡捏著的蘋果一扔,不知砸了哪個倒霉蛋的頭,旁邊立即出現「嗷」的一聲慘叫。
他對此恍若未聞,拍了拍手上莫須有的灰塵,跳下桌子向江泫這邊走過來。見狀,宿淮雙從側方上前幾步,嚴嚴實實地擋在了江泫面前。
那鬼見狀,長眉一挑,道:「我找的不是你。你……」
忽然又有一人半途躍出來,火冒三丈道:「你敢砸我!!」
這位不知名的厲鬼被人一攔,果真停下了腳步,雙手環胸,將擋在他面前的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緊接著,他露出了像是看見什麼髒東西似的眼神,輕飄飄地道:「一邊去,竹竿。」
那身材細瘦的修士聞言,氣得七竅生煙,指著他語塞半天,也沒說出個名堂。
而「風遷」早已繞過他和宿淮雙,站到了江泫身側,冷綠的眸子盯著白衣人片刻,不是很感興地眯了一眯,道:「事不宜遲,我們走吧。」
江泫道:「走什麼?」
一瞬間,他的腦海中不合時宜地出現了「死者違背常理死而復生,厲鬼從地府出世重將人帶回去」的橋段。此橋段閃現了一下,又立刻被江泫揮散了。
聽見他這樣說,對面那張熟悉的面孔之上露出一縷陰森的冷色。他慢慢地道:「這麼說,你是想反悔了?」
江泫還未答話,面前又重繞過來一道黑影。宿淮雙赤色雙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冷聲警告道;「站遠點。」
堂中驀地一靜。此前雖然唇槍舌戰,但說到底都沒明面上撕破臉皮。現在這幾個與事態完全無關的人插進來,氛圍頓時變得劍拔弩張,不少人提心弔膽,疑心兩人互不相讓,會在這現場打起來,將這正堂拆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