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了。江泫想。如果是以前,方才死的那些人是能救回來的。明明能救回來的。
但是現在他們已經死了,一想到這件事,他的心中便如綿針錐刺,泛起細密的疼痛。然而現在無暇思考這些,江泫強行將自己的注意力移開,將視線放到了柊山神身上。
天上的人上了天,在引走柊山神之前,就不打算再下來了。江泫救人牽人的這點空隙里,他們又發動了兩三輪攻擊,有江泫的靈力護佑,出手的沒了顧忌,靈力靈器不要命地往外狂甩,在雌獸身上擊出觸目驚心的深坑。
有些甚至深可見骨,昭示著妖獸並非無堅不摧。雌獸吃了痛,沒過多久,這些坑洞之上血肉生長、藤蔓糾纏,開多數朵色彩不一、絢爛到詭異的巨花,完完全全地將傷口遮住。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雌獸豁然轉過身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著空中狠狠一撲!
它一轉身,露出一張不知何時長滿花葉的猙獰面容,幾乎剛看清轉身的動作就瞬間湊到眼前,將不少修士嚇得魂飛魄散。天中一聲炸雷驚響,電光火石之間天幕掠過數道白色流影,一陣天旋地轉過後,眾人察覺自己已經坐在了撥雲鳶的背上。
仙獸繞著結界急飛掠,雌獸在後窮追不捨。它的度極快,同方才捶打結界的遲緩動作截然不同,似乎是真真切切地發了怒。好幾次撥雲鳶快要被趕上了,雙翅一振又掠出幾十里遠,將柊山神甩在身後。
這實在是驚心動魄,好多人三魂七魄都找不到歸處,伸手死死地揪著撥雲鳶的羽毛,聲音七上八下地抖:「我們要這樣飛到什麼時候?!」
鳶背上的人回過頭來,露出一張清秀溫和的面孔。這位江氏子弟道:「飛到風氏讓城為止。伏宵君將諸位託付給我們,江氏不會讓不好的事情發生的,請放心。還有,那邊那位公子,可否不要再揪她的毛了?」
為表同意,撥雲鳶張嘴委委屈屈地叫了一聲,那人立刻反應過來,將手放開了。
或許是他神情與動作中的鎮定具有奇妙的感染力,慌張之人的心也慢慢跟著定了下來。一同繞著結界飛的攏共有六七隻撥雲鳶,每隻背上都坐得滿滿當當,有修士環視一圈,問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這位江公子,你們家的仙獸,最多能這樣飛多久?」
江氏子弟略微思考了一下,道:「大概……半個時辰吧。」
一聽這個時間,眾人的心又忍不住往上一提。
「只有半個時辰?!」
「那……那要是飛不動了,風氏還不讓城的話……」
「那可能就不太妙了啊。」
一人抓了抓頭髮,神情有些焦躁,道:「總不能讓我們就這麼死了吧??沒人管管的嗎?我、我只是……伏宵君呢?伏宵君哪兒去了?!」
聞言,這位江氏子弟慢慢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有些冷淡。
他將頭轉回去,道:「這是災劫,不是遊戲。諸位若是想來一展本就沒有的英雄氣概、或是想在旁人眼中鍍上一層救世救人的光輝,早該在未出陣時就打道回府。」
大多數人都明白這個道理,決定來玉川之前也已經做好了準備,只是直面半神,受到驚嚇在所難免。小部分被說中了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無比。
恰巧,不遠處的撥雲鳶上,傳來一道高昂的少年聲音:「公子所言即是——!!」
眾人聞言轉過頭去,見一位穿著上清宗校服的少年站在鳶背之上,不知從哪摸出一個擴聲筒舉在嘴邊,又用上靈力、用比之前大上百倍的聲音道:「還有——遇事就叫伏宵君,伏宵君是你爹嗎——!」
那少年聲音宏亮、身姿挺拔,金冠束髮、神采飛揚。站在狂風之中身姿巋然不動,雙目炯炯有神,正是偷偷從宗內溜出來的傅景灝。
第166章雲定風止8
這一聲落,空中鴉雀無聲。說無聲倒也不準確,起碼風聲呼嘯、鳶鳥長鳴是有的,但仙獸背上的人大多都瞠目結舌,一時間完全不敢說話。
好一會兒過後,與傅景灝同乘的孟林目瞪口呆地抱拳道:「……小景好神勇!」
傅景灝的馬尾被風吹得亂飄,他伸出一隻手將長發攬住,確認那邊不會再傳來討厭的話語之後,一撩衣擺重坐了下來,拱手笑得雙眼都眯成了一條縫,道:「過獎,過獎。我這個人聽不得討厭的話,一旦聽見了,就一定要站起來說兩句才行。神勇倒不敢當。」
孟林唏噓道:「怎麼不敢當?你若不敢當,誰能當得?」
傅景灝有些摸不著頭腦,撐著頭沉思片刻,沒想明白,隨口道:「伏宵君還能聽見不成?」
誰知,旁邊當即湊過來一位同門,笑眯眯地道:「確實。天上的聲音,伏宵君應當是能聽見的——他應該也知道,你偷偷溜出宗門的事了。」
傅景灝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變成了一種上清宗人都熟悉的驚恐。他慢慢埋下頭去,雙手抱頭,喃喃道:「……不會吧?不會吧?這兒這麼高呢?!不會把我送回去吧!我磨了好久峰主都沒有同意,我可是背著他偷偷跑出來的!!」
上清宗弟子坐的這塊地方爆發出一陣輕快的嬉笑聲。有人高聲起鬨道:「小景啊!你不僅要被伏宵君抓回去,還要被景微君和末陽君重重地罰!」
景微,正是溫璟任時隱峰峰主之後的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