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江泫道,「師姐,我能不能帶個人去見師尊?」
重月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將視線轉到藏在門後的厲天陵身上。
「是這個孩子嗎?他是……?」
鑑於厲天陵不願意進去,兩人便站在門口交談。簡短敘述之後,重月弄明白了事件的原委。
顯然她心裡也沒底,道:「師尊沒有說不能帶人上山,知道枯雪山的凡人也不在少數,應當是可以帶上去的。但師尊願不願意見,我就不知道了。」
江泫道:「先帶回去看看再說。」
重月點頭道:「也好。不過你是不是還有一點尾巴沒處理掉?我帶他回去就好。」
確實還有一點事情沒處理。分工明確,節省時間,江泫對重月道了謝,便準備讓天陵進院子裡頭。誰知頭頂忽然傳來異動,像是門梁斷裂的聲音。再抬頭一看,果不其然中獎了,看起來牢固無比的門梁直接從中崩斷,藥坊的瓦檐門垮了個徹徹底底,劈頭砸下來一大片斷木和土石瓦塊。
江泫左手提住嚇得險些跌下台階的厲天陵,右手反應奇快地掐訣凝出結界,長袖一甩,輕飄飄地將斷裂的土石裹起來扔開了。藥坊內的人被門口的巨響驚動,紛紛探出頭來看。
老闆火急火燎地跑出來,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攔在了內門後頭。出也出不去,他只好隔著屏幕,滿頭大汗地道:「伏公子喲!你又在做什麼事?」
江泫道:「不好意思。你家的門梁忽然斷了。」
老闆瞪眼道:「好端端的怎麼會斷?」
重月心中明白原委,表示自己會賠償,走過去將人勸走了。
江泫把厲天陵放下來,發現他垂著頭,像是一棵枯萎的草。叫他抬頭,不抬,蹲下身去看他,果然神色慌張,眼睫略帶濕意,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想哭,又憋回去了。
見江泫蹲在自己面前,他欲蓋彌彰地撇過頭,抬起手重重地擦了一下眼睛,道:「……我會賠的。但是現在沒有帶錢……」
江泫道:「你哭什麼?」
厲天陵道:「我沒哭。」
江泫無言片刻。他不再提偷偷掉眼淚的事,轉而道:「這家藥坊的門年久失修,什麼時候垮塌了都正常。就算垮了,也傷不到人。」
聽了這番話,厲天陵看起來終於好過了一些。他道:「枯雪山……是什麼地方?」
重月悄悄過來了。聽見問題,她溫聲道:「是一座很漂亮的山,上頭有一座小小的道觀。想不想上去看一看?」
厲天陵長這麼大就沒出過幾次府,聽見哪裡不好奇?連忙點頭說自己想去。
於是讓重月將厲天陵帶回三靈觀,江泫則帶著銜雲,轉身向城主府走。
藥坊所在的那一片街巷冷清,走出街道、靠近主街之後,人慢慢地多了起來。縱使有疫,生活還是要照過不誤,街道兩邊依舊有攤販叫賣、行人走動,只是比起從前要蕭索一些。江泫走過來的時候,街上行人更少了,且個個都行色匆匆。
「快點,快點走!」
「城主府那邊出事情了?真的假的?是城主遇到了什麼危險?」
「不知道啊!先過去看看再說!聽說叫得可慘了,不知出了什麼事,造孽喲……」
「是不是哪位夫人少爺感染了疫病?要我說,就是府中那災星的錯!害咱們好好一座城連年起疫,不得安生!」
「哎,快別說了……小心倒霉!」
江泫側身,避開從他身後匆匆跑來的行人。這些都是城中的民眾,聽聞城主府那邊出了事情,火急火燎地趕過去要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江泫步履不停,等走到城主府外的時候,發現天色漸變,雷雲籠罩,正門處已經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許多人,吵吵嚷嚷、聒噪異常。
然而就算是如此多的議論聲,都蓋不過城主府中的連聲慘叫,聽聲音有男有女,撕心裂肺、慘烈異常。
江泫背著銜雲繞開人群,從偏門入府,路過天陵的院子時,用靈識掃了一眼。
那些陣法都已經被毀掉了,其上殘餘的力量如同數縷細細的雲煙從殘骸之上蔓延開來,另一端連接著它們的受益者,潑天鴻運的接收人。粗略一數,人數還不少。
陣法源頭既然已經被損壞,對靈識便已無害,江泫便探出靈識連著它們,一個一個地找過去。
第一個,城主府中的管事。
年逾七十,精神矍鑠,鶴髮童顏,實在很讓人羨慕。現在倒在地上,渾身潰爛流膿,痛不欲生,求死不能。
第二個,城主的美妾。
膚若凝脂,口若朱丹。纖腰盈盈,顧盼神飛。嬌寵過頭、心思歹毒,現在正坐在銅鏡之前,一邊尖叫,一邊撕扯自己變成深紫色、又癢又麻的枯槁臉皮。
還有第三個、第四個……
整座城主府已然亂成了一鍋粥,尚且活著的丫鬟婆子、家僕守衛四處奔逃,惶惶之時仍不忘卷錢入袋,再繼續逃命。
江泫從這一片亂象之中從容走過,循著這些連線之中最粗的一條,一直走到城主所在的書房外頭。剛用過午膳不久,他似乎頗有興致,正在書房之中作畫——江泫見到他時,滿臉墨跡、形似瘋癲,正口中咬著一隻血淋淋的斷指。
這景象著實有些駭人,江泫的視線微微一轉,發現被他咬得血肉模糊的那根指頭,竟然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