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曲橋下來,要到淨玄峰的書閣,須得走一段時間。兩人一路本靜默無言,然而半途之中,江泫忽然聽到身邊的長堯道:「有時見到你,會頗覺愧疚。」
江泫的腳步一頓。長堯的神色卻平淡,煙紫色的眼瞳平視前方,毫無波瀾,仿佛方才說出口的並不是什麼稀罕的話。
他接著道:「我不能成鎖。你所歷之事,我並不能真正感受,你所難之困境,我亦不能感同身受地經歷。甚至,有時還會將你向更深之處推一把。」
江泫的神色有些茫然,道:「什麼……」
長堯沉默了片刻。片刻後,他喃喃道:「有些事,記不得了也好。」
說話之間,他們已經走到了書閣的門口。這地方江泫進過好幾次,今日站在這裡,心中卻全然都是抗拒之意。
然而世上的許多事情,抗拒是沒有用的。最終,他還是跟著長堯走進了書閣,重回到不見天日的地牢之中。今日天陵要比往日還要狂躁,鎖仙柱已經快要鎖不住他了,甚至在一次掙扎時,他的臉已經貼上了冰冷的鐵欄,留下一片斑駁的血跡。
長堯凝視著鐵牢中已經不能稱作是人的天陵,緩緩道:「他因你的決定多得了這許久的壽命,你為因,他便是果。若要了結,由我來動手並不作數。」
他垂解下腰間的佩劍,單手遞給了江泫。不知為何,他沒有側頭看江泫的神色,道:「既要製造『因』,便要學會承擔『果』。還記得我曾經和你說過什麼嗎?」
原本是記不得的。可如今看見這把劍,已然忘卻的話,竟然一字不漏地在腦海之中浮現上來。
——既作了鎖,便於心性有損。元神消散是可遇不可求的好結果,更多時候,會受妖神操控。在此之前自我了結,是不少鎖的選擇。你將他帶回宗,是準備親手了結他麼?
江泫渾身發冷,脖頸生鏽了一般,一寸一寸地轉了過去。看見那柄劍的瞬間,他的心中泛起被烈火灼燒一般的痛苦,腦海之中反覆飄過的,都是那天天陵張著一隻眼睛,反覆地喚自己「師兄」時的場景。
一聲又一聲,仿若凌遲。
長堯的手一直平穩地舉著,等待他接劍。
江泫的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慢慢抬手接了。他的手顫抖得厲害,險些握不住劍。
鬆開手以後,長堯揮散了設在鐵牢之前的禁制。似乎是察覺到威脅解除,天陵霎時間興奮起來,喉中咕咕,儘是興奮的低吼。下一刻,鐵牢的門也被打開了,江泫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走了進去。
他渾然不知危險的來臨,睜著一隻血淋淋的獨眼,似是喜極,舌尖不斷摩梭尖利的牙齒,唇邊涎水血水橫流,兩隻長滿黑色羽的手握緊成拳,拉著鐵索亢奮地晃來晃去。
很快,眼前的這些景色都模糊起來。一道變得模糊的,還有長劍出鞘的寒光。江泫將劍鞘扔去一邊,顫抖的雙手握緊劍柄,慢慢舉高。
這其間的時間,仿佛有一個幾千年那麼漫長。
最後,鐵牢之中傳來一聲悶響。髒污的鮮血淌過凹凸不停的地面,最終在長堯腳邊稍低的地方,匯成一片小小的血窪。
第133章三靈飛光1
江泫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的年齡縮水了,身體縮水了,心智也縮水了,站在成百上千人灼灼的目光之中,手中提著一彎流利的長弓。如此提著弓站了一會兒,他很快忘記了究竟是大是小,餘光里掠過一支長箭,忽而聽見人群之中爆發一陣猛烈的喝彩聲:
「好!!」
「謝公子好射藝!!」
「當真是年少有為啊!!!」
再定睛一看,箭尖果然穩穩地扎在約二十五丈左右的木靶上,正中紅心。站在他旁邊的那位少年似乎十四五歲,聽見這樣的稱讚,心中一喜,面上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
摘了箭,又聽邊上一名灰帽判官揚聲道:「下一位,司常府——江泫三殿下!」
人群中又是一陣沸反盈天的之聲,隱隱能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人群中嘶聲道:「殿下——!!!!不要緊張啊!!!」
江泫眉頭一抽,假裝沒聽見,從邊上的箭筒中取出一支羽箭,搭箭上弦。他年紀不大,堪堪到十四歲,挽弓的姿勢卻自有一派凌厲之風,肩平背直,衣袂飄飄,甚是美觀。
他舉弓拉弦,一隻眼的視線在場中的木靶上巡視片刻,鎖定了最遠的那一隻,足有三十丈遠。
片刻後,雙指一松。
那長箭便如閃電般離弦,似流星掠過空中,眨眼間已釘進那木靶中心,力道之足,箭羽震顫不止!
滿場俱靜。判官親自從場邊跑去那木靶邊確認過了,揚手相擊,十分激動道:「三十丈,中!!恭喜三殿下拔得頭籌!!」
接下來便是一陣足以讓地動山搖的熱烈掌聲、歡呼聲。側柏就在其中,聲音都快喊啞了,激動得淚流滿面道:「殿下!!!殿下真厲害啊!!!殿下!!!!」
他的嘶吼聲在一眾含笑誇讚之中顯得如此出挑、如此顯眼。江泫當機立斷轉過身去,對著身後高台上坐著的父母和叔叔微微一笑。
這是遠昭城中一年一度的賽事,比賽內容囊括射藝、琴藝、書法、馬術,種種種種,參賽年齡規定在十五歲之下。而在賽事舉行之時,三行原司常府江氏和遠昭城中的世家會坐在台上觀賽,因此,各家代若想要在長輩面前展示能力、在遠昭城乃至三行原中揚名立足,此賽乃是最佳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