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為其解開,宿淮雙的手卻微微一動,反手將他的手扣住,意味著無聲的拒絕。江時硯正想開口說話,卻猛地聽見門外有腳步聲傳來。
江明衍和江周來得太快了,給人的反應時間少到苛刻的地步。江時硯心臟直跳,視線在房內迅走了一圈,當機立斷將帶來的符紙向身上一拍,扯亂江周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又將床簾向下一放,這才反身藏進牆邊的屏風後頭。
幾乎是在他藏好的同時,房間的門也被推開了。
江明衍與江周一前一後地走進來,在看見宿淮雙面前乾淨如的地面時,江周的視線一凝。
但他沒有出聲,目光不動聲色地房中梭巡一圈。
宿淮雙又回到了之前垂著頭的姿勢,因為受傷失血、靈脈被封,一頭長髮黯淡無光。
江周搬來了一把椅子,江明衍在宿淮雙面前坐了下來,見江周把他綁成這副樣子,他也沒發表什麼意見,只道:「江周,他不是醒了麼?」
江周垂手立在他身後,道:「確實是醒了。」
江明衍又道:「你好啊,宿兄。」
宿淮雙慢慢抬起頭,露出一雙浸過鮮血般的眼瞳。他沒有說話,靜靜地盯著坐在他面前、居高臨下俯視他的白衣人,神情捉摸不透。
卻見江明衍垂眼打量他片刻,意義不明地哼笑一聲,道:「真是狼狽。小時候也狼狽,長大了也狼狽。是不是你師尊將你養得太好了,叫你如此不知世事險惡,明知道那是一個叛徒,還想帶著他一起走?」
宿淮雙沉默以對。他現在沒什麼說話的力氣,不如將獨角戲的主角交給面前這人,心中詭異地泛不起一點波瀾。
江明衍也不在乎他說不說話,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血痕遍布的臉上。
他壓根沒覺得江泫會多重視宿淮雙,認為他最多不過是江泫一時興起撿回來解悶的小東西,從頭到尾便沒怎麼看得起他。
不過看宿淮雙現在這份德行,倒真與江泫有幾分相似。這點相似將他的好心情壓下去了一些,由衷覺得膈應,嘴角的笑意也消失了不少。
他喃喃道:「不過也是。阿泫向來就是這樣的性格,教出來的弟子定然也是一樣的。」
阿泫。
聽見這兩個字的瞬間,宿淮雙的瞳仁微微一動。他被鐵鏈束緊的雙拳想握一握,卻因沒有力氣成了徒勞之舉。許久以後,他開口,聲音沙啞道:「你認識他?」
聞言,江明衍唇角一彎,蒼白的臉上泛起些許神采。
「當然認識。」他道,「我們認識很久了。他是我兄長。」
此言一出,躲在屏風後面的江時硯震驚了。
江明衍,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東西?!
江周同樣也是面色一僵。宿淮雙將他的神情收進眼底,若有所思地移開視線,淡淡道:「從未聽說他有什么弟弟。」
江明衍道:「有些事情,你一輩子都無法知曉。就像若我不告訴你,你也不會知道,他現在正因為你這麼個小拖油瓶被抓走,心力交瘁、四處奔波一樣。」
捆住宿淮雙雙手的鐵鏈微微一顫。
「好好待在棲鳴澤吧,暫時就不要想回去了。」江明衍微微垂下眼帘,語氣中含有些許警示的意味,「只要我不殺你,棲鳴澤就是九洲最安全的地方。」
江明衍離開以後,江周仍然守在房間裡頭。他沒有和宿淮雙交談,反而視線一轉,停在了被帘子遮掩得嚴嚴實實的床榻。
緊接著,他屏息快步走了過去,一手握緊腰間的佩劍,另一隻手猛地掀開了床簾!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床榻之上空空如也。除了凌亂的床褥,別無它物。
江周心中驚疑,又掀開被子探查一番,仍然沒看到有人藏身。他俯身看了看床底,見床底空空如也,正想將屋內仔細搜索一番,視線一轉,餘光忽然瞥見窗紙上被戳出來的幾個洞。
再湊近查看,果然在窗桓上發現一個淺淺的鞋印,察覺到那人就是從窗口翻進來的。此時,他背後不遠處的屏風後,一道模糊的影子閃過。
趁著江周還在查看窗戶,江時硯頂著那張隱匿聲息的符紙,無聲無息地鑽進了床榻底下,順便把寬大的白色衣擺也掖進去藏好了,屏住聲音,透過狹窄的視野小心地觀察江周的一舉一動。
那隻玄色的布靴離開窗前,在屋中慢慢走了個來回。屏風後面他也去過了,查探一圈無果。
就在此時,江時硯忽然聽見他對宿淮雙道:「我知你認識江氏的人。但你也要知曉,若誰敢來救你,便是受你的牽連。江氏族訓,不許外人入棲鳴澤,誰帶你走出這個門,誰便是破戒之人,理當受重罰。」
這番話不止是說給宿淮雙聽的。
江周是江明衍的得力下屬,這些年明里暗裡替他處理了不少事情,疑心比起旁人自然只增不減。
他沒找到人,卻懷疑人仍然在房間裡頭,故意說上這樣一番話。
說完以後,他這才拉開門,腳步聲向外,漸漸遠去。
江時硯一直趴在床榻底下,確認江周走遠以後,才暈頭轉向地爬出來,口中念念有詞:「伏宵君是江明衍哥哥?伏宵君是江明衍哥哥?豈有此理……伏宵君是江明衍哥哥?」
念著念著,江時硯忽然想起來,曾經江泫報給他們的假名。
原本以為是巧合重名,但今日江明衍一說,倒真讓江時硯不自覺開始聯繫起來。聯繫到最後,他心中奇怪道:也不對啊。直到阿泫葬禮那會兒,江明衍還只是戍臨殿一個籍籍無名的小侍而已。就算伏宵君真是阿泫,又怎麼會是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