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的是對的。然而正因為是對的,江泫心中突兀地升起一股怒火,對邪物夔聽的怒火、對自己無能的怒火、甚至還有對長堯平靜態度的遷怒。他攥緊雙拳,道:「我會找辦法救他的。但在這之前,我得把他帶回來。他受的污染,我可以為他擔一半,只要他活著,死局總有解法!」
長堯聞言,似乎微微怔了一怔。很難說清這一刻他究竟想了些什麼,只知道從這以後,他不再出言勸阻,反而從殿中走出來,停在江泫面前。
日光落在他滿頭銀髮之上,若晴光映雪,世間仿佛再沒有如此純淨的顏色。他凝視著江泫,道:「若你開口,我可以為你把他帶回來。」
他態度轉變得很快,看來對天陵也並不是全無感情。江泫道:「我和你一起。我們要把天陵活著帶回來。」
「你不必去了。回淨玄峰修養吧,我不日便回。」長堯邁開腳步,長靴踩在地面時無聲無息,仿佛一團飄渺的煙雲。一邊走,他一邊輕輕嘆道:「活著帶回來……你總是這麼會給我出難題……」
第119章平地驚雷3
江泫回淨玄峰了。
回去以後的第一件事,是直奔寢居,把牆邊的那幾盆君子蘭挪開,掀開了牆上的君子蘭掛畫。後頭果然有一間暗閣,沒有禁制、沒有結界,就這麼普普通通地藏在畫卷之後。
是以,江泫從來沒有注意到過。
沒有結界,卻比有結界的地方還難進。暗閣的門是用寒鐵鑄造的,若要強行用武力破除,浮梅殿沒準都要塌個大半。門上掛著一張空白的宣紙,用來寫開門的密令,江泫思來想去試了不下十遍,字跡都無聲消散了。
這就是密令不對的意思。
他退後幾步,重將那掛畫放下來,凝眉思索。他對原身的了解實在太少了,要賭對這種毫無提示的密令,無異於大海撈針。然而,視線落到畫卷上栩栩如生的君子蘭上時,江泫的思緒微微一頓,又走上前去,將掛畫掀起來。
這次,他在空白的宣紙上頭寫下了三個字——
「三靈觀」。
最後一筆落成之後,厚重的門扉應聲而開。
江泫用靈力將其推開,進入暗室之內,頓感一股涼意爬上脊背。暗閣裡頭實在太冷了,比起遏月府有過之而無不及。門開了好一會兒過後,溫度才漸漸回升,江泫去外頭取了一顆夜明珠進來,這才看見這間暗閣的全貌。
這間暗閣同時隱峰的那間差不多大,正對著門的那面牆上,同樣也畫著密密麻麻、陰森扭曲的血符文。符文之上沒有陣法,拇指大的魂石躺在地面上,黯淡無光,已經落滿了灰塵。
江泫走上前去將它撿起來,把魂石表面的灰塵擦拭乾淨。
這時,他的餘光不經意向旁邊一掃,瞥見黑暗中幾點猙獰扭曲的紅光,心口重重一跳,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難以抑制的恐懼。
他在原地手腳發麻地站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將波瀾起伏的心情平復下去,托著夜明珠向發出紅光的地方走去。江泫沒猜出是什麼東西,因此過去的腳步走得無比謹慎,可等走得近了才發現,這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只是一些血字。
寫下它的人力氣用得很大,每一筆起頭的時候,筆頭擠壓出的血額外多,順著橫折豎勾的紋路向下流淌,時間一久風乾結痂,被夜明珠一映,便透出幾點紅光。不知是用的什麼血,風乾以後顏色依舊鮮艷。
牆上的這些字跡,看上去已經寫了很久了,字跡無比狂躁凌亂,像是在神志不清的時候寫下的,一時有些辨識不清。
鬼使神差地,江泫伸出食指,順著那些筆畫,一筆一筆地描了下去。
橫、撇、豎、點。
不。
橫、豎、橫、豎、撇……
第二個字的形狀有些奇怪,寫的時候似乎手抖得厲害,字跡已經走形了。江泫順著描了好幾遍,連蒙帶猜,猜出來是一個「起」字。
暫時猜不出是什麼意思,江泫於是將食指挪向第三個字。描著描著,他忽然睜大了眼睛,再也描不下去了。
橫撇、點、橫……
對。
——「對不起」。
他將凍得發僵的手指收回來,不自覺後退幾步,將手心的夜明珠托高了一些。緊接著,他維持著這個高度,托著這顆夜明珠,沿著牆面一寸一寸地走過去。入目都是鮮紅猙獰的血色,除了放魂石的那面牆,其餘三面牆上,都被人用血寫著密密麻麻的「對不起」。
這場景帶給江泫的感受實在難以表述,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被死死地定在了原地。這間暗閣只有伏宵可以進,這些血字是誰寫的不言而喻。
他在這樣一間冰冷無光的暗室裡頭向誰懺悔?
好半天以後,江泫才想起來,要將魂石放回原位。費勁許多力氣,他終於離開了那間陰森詭異的密室,放下用於遮掩的畫卷之時,方如夢初醒。
那之後的時間過得很快,在天陵失蹤的第三日清晨,長堯回宗了,帶回來一個渾身血跡斑斑、昏迷不醒的人。
「暫時就這樣吧。」長堯淡淡道,「若醒過來,只怕不會認識你們了。」
重月的心情一下跌落到了冰點。時隱峰換峰主了,這幾日末陽因為此事忙得不可開交,重月和其餘幾人在旁幫襯,卻依舊攔不住惶然無措的弟子。長堯回來的時候是悄悄的,將天陵暫時放在了浮雲峰,江泫就在旁邊,見他身上數十處深深淺淺的劍痕,都是自己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