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泫面無表情地舉劍,一劍刺穿了他的頭顱。
於是,抓著他衣角的那隻手也慢慢鬆開了。這次似乎只來了這麼些人,都被江泫清理乾淨了,他剛準備回屋,便聽見屋中發出又一聲巨響,牆面被砸開另一個洞,回生從裡頭倒飛出來,狠狠地砸上河邊柳樹的樹幹,發出一聲清脆的骨裂聲。
這次這個洞比之前的要大得多,兩個破洞加在一起,三分之二的牆便沒了。房頂沒了支撐,嘩啦啦地垮塌下來,一片土石飛灰裡頭,宿淮雙和另一道黑影也從房中飛掠出來。
江泫立刻將劍扔回給他,探手去取袖中的乾天盤,道:「什麼時候進去的?」
宿淮雙接了劍,道:「房頂上那一隻。他不是人!」堪堪將那一句話說完,惡鬼的利爪就已經到了眼前,兩者纏鬥在一塊。
屋頂上趴的那只是一隻怨氣極凶的厲鬼,死了許久時間,攻擊性也極強,應當是方才淵谷之人放出來探路的;而宿淮雙單人對上他,劍勢遊刃有餘,絲毫不落下風。
江泫取出乾天盤,原本是想卜一卜干擾羅盤運轉的異常來源是否就是它,誰知羅盤長針一轉,竟然指向了回生飛出去的那個方向。他心中疑雲滔天,一路舉著羅盤沿著金線過去,盡頭果然落在回生身上。
將羅盤收回袖中,江泫一抬頭,就看見了掛在樹上的回生。他被打飛這麼遠,背脊撞樹,腹部鮮血淋漓,被一根斷枝捅了個對穿,就這麼掛在了樹上。見此情此景,江泫瞳孔一縮,第一反應是去救人,誰知走了兩步,腳下踩到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
封在盒子上的禁制已經被鬼氣衝散了,甚至盒子上都爬滿了裂痕,江泫一腳險些將它踩得散架。
樹上的回生道:「江……嘶,江公子,你先別動……等我下來以後,再給他們換個盒子……」
江泫抬頭,見身體都被扎穿了的回生竟然還能伸出兩隻手,掙扎著要將自己解下來。他指尖靈光一閃,那枝條立刻被削斷,回生從樹上掉下來,似乎疼得狠了,在原地趴了好一會兒,再撐著身體站起來之後,又是一副沒事人的神情,只是額上冷汗涔涔。
彼時宿淮雙已經解決了那隻鬼,背著送生神過來了。看見回生的第一眼,想也不想,長劍出鞘,毫不留情地向前刺去。
此舉江泫是一點也沒料到,立刻伸手去攔,稍微攔住了一點——劍尖被他推偏了一點,刺入了回生的肩膀,但沒有完全刺穿。回生好不容易緩和過來的神情險些破功,痛得額角青筋凸起,但仍然涵養極好地壓住怒意,道:「這是何意?」
宿淮雙冷聲道:「你的身體裡是什麼東西?!」
回生一愣,這才抬起了頭。江泫也注意到了異常之處,稍一轉頭,便看見落在宿淮雙眼眶之中、一雙血紅色的眼瞳,這才知曉,宿淮雙的眼睛一定是看見了什麼東西。
他還沒有說話,對面的回生渾身忽然僵住了。
像是猝不及防遇見了最難以置信的事情,他的雙唇顫抖起來,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最終竟然頂著劍鋒向前走了兩步,顫聲道:「你……你是風氏的孩子?」
宿淮雙的眉頭微微一皺。劍尖已經徹底穿過了對方的身體,他遲疑著,慢慢將送生抽了出來,道:「我不是。」
可頂著這樣一雙眼睛,他的說辭並不可信。回生連身上一直滲血的傷口都來不及管,透過束目的白綾凝視了他許久,似乎想伸手搭一搭他的肩膀,又沒敢伸手,半晌才道:「你的母親,是不是叫風杳?」
江泫心中一頓,某個可能性浮現在了心中。而宿淮雙聽了這問,面上遲疑更重,雙瞳緊緊地鎖住回生的身形,緩緩點了一下頭。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以後,回生原本強撐出來的平穩姿態盡數崩塌了。他的腰佝僂下來,強撐著身體,向前踉蹌幾步,面上神情似悲似喜,舉起的手也在抖、肩膀也在抖,像是這個時候才想起來揭下遮擋眼睛的白綾,抬道:「好孩子。我……我找了你好久。那場火災之後,我只找到了杳杳和宿肅,怎麼也沒找到你……」
他抬起頭來,月光映亮一雙湖綠的眼睛,底下落著星星點點的銀星,結成獨一無二的瞳印。
這雙眼睛和風杳的眼睛極度相似,無論是顏色還是瞳印,簡直都一模一樣。然而奇妙的是,只要是見過風杳眼睛的人,都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回生,不,風遷的眼睛,是一對黯然失色的仿品。
而這對仿品一般、又飽經風霜的眼瞳之中,已然浸滿淚水。
第114章匣中日月3
在許久以前,江泫便知道宿淮雙有一位名叫風遷的舅舅。舅舅在風杳離家之後和風氏現任家主決裂,折斷靈命牌離開風氏以後不知所蹤。
在很小的時候,宿淮雙也知道,他有一位連面都沒有見過的舅舅。舅舅是在自己母親離家之後不久不見的,數十年來杳無音訊,風定和風愔很有可能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在風氏那一干小輩裡頭,不論有事沒事,幾乎每天都鍥而不捨來找茬讓他難看的,只有風愔一個。其中除了瞧不起他外姓子的身份,更多還是因為這個原因,每每見面都少不得要提一提,母親風杳搶了她爹爹。
風定往往是冷眼旁觀的那一個,每每風愔做得過火了,他就會叫停,告訴她再這樣下去家主會生氣,如此又可得片刻喘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