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他們見到的城門,同此前的城門大相逕庭。似乎是被什麼東西攔腰削斷了,總之破損已久,無比蕭索。
然而,城門之上仍然生著一張石面,正闔目小憩,似乎已經等待他們許久了。聽見腳步聲,石面緩緩睜開眼睛,神情溫和,給江泫的感覺非常熟悉。
正是進城之前,給江泫設題考驗的那張石面,又或者說,是巫神殘存於世的意識。
江泫停在門前,同石面對視片刻,開口問道:「入城之前,您問了我三個問題。第三個問題裡頭,誤入迷途不得返之人,是否就是烏序?」
石面沒有說話,似是默認。片刻後,祂道:「你還可以再問我一個問題。」
江泫默然。
一瞬之間,他心中閃過了很多問題。但最後的最後,他只問出了最關鍵的那一個。
「已經飛升,身負神格的神,是否當真是不死的?」
聽見這個問題,巫神竟然輕輕笑了。石面上的五官皺起,這應當是一個相當輕鬆且從容的笑意。祂悠然道:「你是在說,夔聽那個可憐蟲嗎?」
江泫道:「是。」
巫神道:「神自然會死。如我、如棲鳴澤的濯神,又如上古時期的諸神,都已經徹底死去了,夔聽也一樣會死。只是,神是不會被誅滅的。」
「在九洲之內,神會隕落,只是因為祂們想要隕落,僅此而已。」
江泫心中泛起驚濤駭浪。
若按照巫神的說法,上古時期那些飛升的神,都是自願隕落的。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這些神靈都自願放棄恆長的生命就此隕落?
「夔聽之所以還在苟活,是因為祂還沒有看見真相。找出這個真相,擺在祂面前就好。祂甚至不會有直視的勇氣。」
江泫猛地上前兩步,道:「請問要如何去找?真相是指什麼的真相?」
巫神道:「自然是頭頂這片天的真相。至於如何去找……」
祂微微轉動眼球,視線落到了宿淮雙身上,頗為溫和地道:「你叫宿淮雙?」
宿淮雙並前兩步,俯一禮道:「是。」
原本江泫以為巫神點他,是有什麼事情囑咐。卻沒想問了名字以後,祂的下一個問題竟然是:「你為何不姓風?」
宿淮雙的神色稍稍冷了一些。石面看了,恍然大悟道:「想必有其他的原由,是我唐突。」祂的姿態異常平和,面對二人道:「我有一雙眼睛。一隻留在巫族,另一隻留給了我的妻子。」
「她姓風,後來帶著我的眼睛與我的血脈去了世外。若你體內有風氏的血脈,應當也是我的後裔。」
陡然聽見這樣驚天的秘聞,宿淮雙的神色有些驚愕。巫神見了,仍然微微笑著,道:「若世人不知道,想必是她厭極了我,一句也不願意提起。便不必向世間傳揚,她原本怎麼說的,怎麼傳就好。只是若要尋找天上的真相,需要迴風氏找找我的眼睛,再透過那隻眼睛,向天上一看。」
江泫敏銳地察覺到了問題,道:「只能由風氏的後人來?」
雖然神只透露隻言片語,然後其後的風險不可想像。如果可以,江泫自然想代而行之,巫神看透了他的想法,哈哈一笑道:「不必擔憂。對於不飛升、永遠只在地上生活的修士,天上的事物沒有任何威脅。」
「只是,言已至此,我便要再勸一句。」祂意味深長地看了江泫一眼,道:「人鎖啊,萬萬不要再次嘗試飛升了。」
同巫神長談之後,江泫回海陵找到自己遺漏的乾坤袋,祭出乾天盤,卜到風氏兄妹現下所處的位置,與宿淮雙踩上同一柄劍,御劍而去。
行至半路,他忽然心中一動,回過頭透過宿淮雙的臂彎,看了一眼海陵的廢墟。在廢墟之上,他似乎隱隱看見一個黑色影子,就站在一片血色之中,靜靜地抬頭凝望他們遠去。
*
等到江泫和宿淮雙的身影徹底淡出視野,烏序垂下頭,脫力般猛地跌坐在廢墟裡頭,捂住劇痛的心口,另一隻手捂住嘴,躬下腰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陣,便有刺目的鮮血順著纖瘦的手腕淌入袖口之中。
如此匍匐著緩了好一陣,烏序用手撐住地面,打算起身離開。誰知後方冷不丁飄來一個聲音,在聽見這聲音的瞬間,他渾身的血液都像凍住了一般,整個人都僵住了。
元燁就坐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一面斷牆上頭,好整以暇地翹著腿,慢悠悠地道:「這不是阿序嗎。神力入體,疼不疼啊?」
伴隨著他聲音一同出現的,還有拋接著什麼的聲音。烏序辨認出風吹紗簾的聲音,雙瞳顫抖地回過身去,果然見到了在他手中被當成玩具一樣拋來拋去的衣姬。
他雖然笑著,額上卻已現出一道細細的血線,笑容陰森又可怖。
烏序知曉他是真的生氣了,步履蹣跚地向前挪了一段距離,重重地跪了下去,啞聲道:「……少谷主。」
元燁道:「真稀奇。你還知道我是少谷主吶?」
他盈盈笑著,手中猛然將那截黑紗攥緊了,掌心燃起一道漆黑的焰火,灼燒之間,衣姬發出尖銳的慘叫。烏序瞳孔緊縮,立刻抬起頭道:「您不要——」
元燁眉宇之間忽然閃過一道暴虐之氣,森然質問道:「哦?不要什麼?」
烏序立刻低下頭去,心中的怒氣與恐懼一同化作火焰燃起,直燒得他的五臟六腑劇痛無比。然而既然如此,他依然死死地低著頭,牙關緊咬,抑住了一切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