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淮雙配合地坐近了些,道:「這是什麼?」
江泫摸黑捻起來一個,對著漆黑的夜色看了看,喜道:「萃心黃乳糕!」
這是玉城之中時興的糕點,風氏自己也能做,設宴時少不了它。宿淮雙不怎麼愛吃,覺得甜的發膩,然而旁邊的江泫遞過來一個,他照常接了,遞到嘴邊咬了一口。
味道還是沒變,甜得發膩。
江泫坐在他旁邊啃點心,啃著啃著忽然道:「真好啊。」
宿淮雙道:「……什麼?」
江泫黑漆漆的地面,道:「和你待在一起真好。」
他的聲音很清很淡,喜時略柔,輕輕落在空氣中,像一陣隨時能被揮散的風。
宿淮雙捏著手裡的點心,忽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明明唇齒之間都是甜味,此時卻莫名覺得發澀,胡亂嚼了兩下咽下去,才道:「有什麼好的……」
江泫又給他遞了一個,自己咬了一個,道:「很好。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覺得好了。」
宿淮雙道:「當時你前面很多人。」
口中有東西的時候不能說話,江泫吃完了一口,才接著道:「你跟他們不一樣。……我也說不上來,嗯……大概是……緣分?」
到了他們這個年紀,能明白這個詞的意思,但沒有具體經歷過,因此不能明白它的真正含義。只是,雖然不明白,房內還是忽然默了默,一陣抓心撓肺的赧然在空氣之中蔓延開來。
江泫忽然一口將那黃乳糕塞進嘴裡,胡亂道:「我瞎說的,你當沒聽見就行!」
宿淮雙的手指一緊,正想開口說話,江泫卻一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殘留的糕點屑,強作鎮定道:「我走了。」
便向門口奔去。
自那以後,在離開玉城之前,江泫幾乎每天都來。他躲開側柏的身法越發精湛,常常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去;白天老老實實地作臥床養病狀,晚上就帶著各種小物件往風氏的院子裡頭翻。
他與宿淮雙之間越來越熟絡,兩人曾一起坐在院子裡頭數星星、一起擠在一個被窩裡頭說話,偶爾宿淮雙也會鬆口陪他翻出府外到處逛逛,看燦若流火的夜燈、看河中飄搖的金紅星星,看樓宇之間搭起的紅橋,在某個雨夜裡頭一起被困在屋檐底下,一人手裡握著一隻白玉饅頭。
玉城沒有宵禁,夜市常常開到寅時初才收攤,如果碰上下雨天,則會收得更快一些。
大雨會沖熄玉城的燈火,也會沖熄長街上的人煙。原本熱鬧的街市慢慢冷清下來,江泫和宿淮雙坐在一起,在目送最後一個小販頂著大雨推車回家後,忽然道:「我要走了。」
宿淮雙道:「……什麼?」
江泫回過頭來,認真地凝視宿淮雙蒙在冷清夜色之中的側臉。街上燈滅得七七八八了,唯有他們坐的這一家門前,掛著兩隻暖瑩瑩的燈籠,灑下溫和的光澤。
宿淮雙坐在燈下,額前的碎發在面上鋪下細細的剪影,神色有些發怔。江泫又道:「我要離開玉城了。」
他其實想宿淮雙回頭問問他接下來要去哪。這樣,他們就還能再說一會兒話。
對方也確如他料想那般回過頭來,道:「離開玉城以後,回三行原嗎?」
江泫搖了搖頭。
「去藥王谷。」他捏捏手中受了雨氣冷掉的漫頭,「看看能不能治好我的病。」
宿淮雙默然片刻。他不擅長面對離別,如同他不擅長面對或接受他人的好意。如此呆坐了好一會兒,他也沒想到自己應該說些什麼話才能讓這次分別少些遺憾,抬眼瞥見天上漸小的雨勢,忽然站起身,掀開衣袍背對著江泫矮下身去。
江泫略微有些茫然,不知道他想做什麼,卻聽宿淮雙道:「上來吧。走了這麼久,腿一定酸了。」
其實不酸的。只要病不發作,走路就沒問題的。
然而,江泫自己也沒想到,他幾乎在聽到宿淮雙話語的瞬間,就站起身來向他背上撲去。他的雙手環過宿淮雙的脖子,宿淮雙兩手抄起他的膝彎,把人背起來,輕輕顛了顛、直到背穩了,才道:「兜帽戴好。」
江泫把斗篷上的兜帽拉到頭頂,還拉出很長一截,像初次見面時一同遮風的大氅那樣,也為他擋住了雨。
天邊薄雨綿綿,路邊人影稀疏。兩個人都沒有打傘,靠這麼一件斗篷罩著,從原本冷清的街市一路走到江氏暫居的別苑外頭。走到檐下,宿淮雙小心地把江泫放下來,又扯了扯他的斗篷、細緻地理好,輕聲道:「回去吧。」
江泫往門口挪了一步。挪了不到一息,他又把腳撤回來,快步上前來,給了宿淮雙一個緊緊的擁抱。他將臉埋在宿淮雙的衣服里,聲音悶悶地道:「我還會來玉城的。等我治好了病就來看你。」
宿淮雙抬起手,動作有些生澀地摸摸他的後腦勺道:「我等你。」
「還有……」
「和你待一起……很開心。」
第1o7章隔岸觀火22
江泫靜靜坐在床榻邊,聽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房間的門口。隨後便是門扇被推開的吱呀聲響,那人邁進房間之後,卻忽然不動了。
有人在外頭麼?
江泫的心中微微警惕起來。
既如此,等淮雙過來再說。
他等得並不久,宿淮雙在門口靜立片刻,慢慢向這邊走了過來。然而在江泫聽來,他的腳步莫名有些不得章法,一步一步踩在房中的軟毯上頭,有些滯澀、有些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