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淮雙沉在水底,雙目緊閉,似乎沉在夢魘之中。江泫繼續下沉,所過之處騰升一大片晶瑩的氣泡。靈光環繞周身,原本擠在身前的泉水慢慢分開,江泫道:「淮雙!」
聲音在水底下,變得及其微弱。可這點微弱的聲音似乎終於傳到了宿淮雙耳中,他的眼睫微微一顫,在昏沉的水流中緩慢睜開了眼睛。他抬頭,看見了伸手向他探來的江泫。
在水底下,誰的面容在對方眼裡都模糊不清。但宿淮雙卻不在意,直愣愣地盯著江泫,眼中棲著一片濕淋淋的白影。
這影子仿佛一根尖銳的刺,朝著少年的心頭狠狠一鉤,鉤破心臟、刺疼的同時湧出滾燙的鮮血,澆灌早已埋在心底的種子。這份心意是用血澆灌出來的,破土之時環生荊棘,刺得宿淮雙心震如鼓、疼痛無比。
但他仍然仰著頭,睜大眼睛,用視線一寸一寸將這片昏暗的水色與水中的人影描摹下來。此情此景,銘心刻骨,至死不能忘卻。
宿淮雙抬起被泉水凍得僵澀的胳膊,江泫立刻將他的手攥住。攥住他以後,使力向上一拽,水波涌動之間,少年的身軀上浮,迎面而來一個寬闊冰冷的胸膛、少年凌亂的長髮、以及一絲隱約纏繞的煞氣。
他頂著畏寒的本能下冷泉,正是為了將其遏止。
然而原本心就不靜,下了水也是無濟於事。越是寒冷,心中就越是煩躁,此時抓住江泫的手,如同在沙漠之中尋得一片綠洲。他的手指一僵,很想再握緊些,卻勉力克制住了。暗色之中,糾纏在一起的唯有兩人的長髮,如同一片氤氳交融的水墨。
自他來了之後,那煞氣消融得飛快。江泫不曾察覺到,只覺自己掌中仿佛握著一塊堅冰。他拖著這塊堅冰上浮,很快浮出水面,漣漪晃蕩之間,他們已經靠近了岸邊。
靠近岸邊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靈力把宿淮雙扔上去。江泫這麼想也這麼做了,用貨真價實的力道將宿淮雙扔上岸,然而到頭來卻顧及著他身上的劍傷,重重拿起,輕輕放下。
將宿淮雙放下以後,他也上了岸。兩個人都濕透了,長發、臉頰、衣袖上頭都在滴滴答答地淌水。將人送上來以後,江泫才發現,宿淮雙的臉色已經凍得慘白一片,嘴唇烏青。
他用可怕的眼神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冷冷道:「解釋一下,你在做什麼。」
宿淮雙抿唇不語,挪動身體,在江泫面前跪好。
江泫道:「起來!我在問你話,不是讓你跪!」
他是真的生氣了,被在外人眼裡芝麻大小的一點事氣得眼前都有點發暈。他也料想到宿淮雙一定不會起來,說完這句又接道:「跪來跪去,有什麼用?為師心中所想,你從來不聽。我不與你說話,你便要往冷湖中跳?那若是——」
罵到這裡,他忽然頓住了。
不是因為說不出口,而是完全想不出來有什麼「若是」。想得再嚴重些,就是師徒情分破裂、將宿淮雙逐出山門,可至始至終,江泫腦海里從來就沒有過這個選項。他就算被氣暈了頭,也想不到這些。
可宿淮雙似乎想到了,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一直勉力挺直的背脊也彎了下去。他垂下頭,神情掩在濕漉漉的長髮之中。
想不出來,這句話就暫且揭過。江泫站在他面前,又冷聲道:「你向來如此,不拿自己的身體當一回事!有要緊的事,不同我說。解決不了的事情,受傷了也瞞著我、不與我商量。為你身上這一道劍傷,我日日憂心,疑心是什麼東西傷了你、覬覦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最後這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說了這麼多,怪了這麼多,他最怪的還是自己。歸根結底,他不是氣宿淮雙緘口不言,而是氣自己空負一身靈力,險事來臨之時,卻一件都阻止不了,看準了誰想要保護誰,最後結果往往不盡人意。
到頭來,他竟然因為自己疏忽責罵宿淮雙。而少年受了他這一通責罵,卻還是跪得好好的,沒有半分反駁的意圖。
突然之間,江泫心中浮現難以言喻的荒謬之感。
他現在到底是在幹什麼呢?
姑胥城城主府外的事情,始終是江泫心中的一根刺。當時人離他那麼近,可他一點異常都沒察覺到。不過分離片刻,回來就看見倒在血泊裡頭的宿淮雙。那時他的臉色多白啊——流多了血,慢慢就會變成生機散盡的死灰色。
現在面前這張慘白的面容與記憶之中的重疊,江泫疑心他的劍傷又在流血,單膝及地蹲下身去,將手掌按在他親自包紮過的傷口上。
衣料是濕的,卻沒有血。
蹲下來之後,方才居高臨下指責人的氣勢也一併矮下來了。江泫盯著自己的手掌,忽然道:「對不起。」
宿淮雙愕然道:「……什麼?」
江泫道:「你跟著我,似乎總是在受傷。」
身前幾寸,宿淮雙的眼中閃過一道沉沉的痛色。仿佛江泫的歉意是尖刀,一刀直直扎進了他心底最深處去,痛得他垂在身側握緊的雙拳都在顫抖。
「可這不是師尊的錯。」他聲音澀啞,一個字一個字,艱難無比地道,「……不是您的錯。」
「是我太弱小,總是受傷,害您擔心。」
江泫道:「你才十七歲。」
宿淮雙垂著眼帘,低聲道:「師尊十七歲的時候,已經是淨玄峰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