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昏昏沉沉的,在床榻上頭蜷成一團。
江泫道:「放手,淮雙。你這麼握著,我要怎麼動?」
宿淮雙嘴唇翕動,似乎說了一句什麼話。江泫湊近了去聽,聽見了兩個字:「不動。」
他心道:「小孩子脾氣。」
於是掙開宿淮雙攥著他手腕的手,探手去取藥。然而宿淮雙被他丟下的那隻手就這樣可憐巴巴地垂在床沿,似乎想繼續去抓,又不太敢動手。江泫看不得他這可憐巴巴的樣子,瞪著眼看了一會兒,拉著他的手腕,將自己的左手塞了進去,又伸出另一隻手,單手去拆挽劍服上裹得緊緊實實的腰封。
如此奮鬥了近半個時辰,連哄帶騙將靈力加持,總算將宿淮雙身上那道極深的劍傷處理好了。
帶著這麼一道傷,明日的比賽肯定是不能參加了。江泫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只是害怕宿淮雙心中過意不去。
他側頭看了看,宿淮雙似乎已經睡著了,燈火鋪映上他的面容,眼睫之下灑出一道淡淡的青影,似乎好幾日沒睡過好覺了。然而攥著他的手仍然很緊,像是一道鐵箍。
江泫試著動了動手腕,少年的眉尖便皺了起來,似乎有清醒的徵兆,如此往來幾次,江泫也就放棄了。
他坐在床沿邊,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他現在在幹嘛?
這個問題一浮現上來,他的心情立刻變得非常詭異。這詭異的心情持續了一會兒,困意竟慢慢涌了上來。橫豎走也走不掉,江泫嘆了口氣,黑著臉在宿淮雙身邊躺下,閉上了眼睛。
兩人都躺好了,房中一下變得寂靜。江泫靠著軟枕,聽見胸中一下又一下的跳響,輕柔的黑暗很快包裹上來。迷迷糊糊之間,他感覺到自己似乎被誰挪了一下。一會兒臉上又伸來一隻手,似乎是在替他整理亂發。
動作很輕,搔得江泫面上奇癢。他將那隻手精準的制住,扣上胸口。對方被他這麼一扣,也老老實實地不動了,身邊傳來放得極輕的呼吸聲,似乎是怕打擾誰的安眠一般。
扣住那隻手之後,慢慢沉入了夢中。
第69章藏玉於心1(看內容提要)
江鳴岐道:「我走了。」
江泫點點頭,道:「你走吧。」
金冠束髮的青年於是收回撩起車簾的手,可錦簾垂下後直到風止,江泫都沒有聽到他令車馬前行的聲音,就知道一定還有後文。
果不其然,一會兒過後,江鳴岐又猛地伸手撩開車簾,這次探出了半個身體道:「你真不跟我一起回去?我又要幫你打那麼久的工?」
江泫撣了撣袖子,淡聲道:「本是同族人,諸事有責。」
江鳴岐道:「你知不知道你書房裡的書簡能堆多高啊?還是在有人幫你的情況下。現在你心血來潮想在外世遊歷,你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我會死的!」
「哪有你說的那麼嚴重?」江泫道,「挑些重要的去做了就是,剩下的等我回來處理。明衍過段時間也回去了,你找他幫忙。」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江鳴岐就皺起了眉頭。
「你是不是對他放得太寬了?成天讓他在外頭到處跑,萬一哪天捅了什麼簍子都不知道。」
江泫道:「今年只這一次。」
「一次還不多?」江鳴岐道,「我從小長到大,四五年都不見得能出棲鳴澤一次。」
雖然嘴上說的儘是抱怨的話,從他的神色裡頭卻看不出來多少不滿,更多的反而是掩藏於心的擔憂。江泫對他的性格心知肚明,也不挑破,淡淡道:「待我歸家,給你放假。」
江鳴岐翻了個白眼道:「那真是謝謝你了,家主大人!」
江泫道:「我不在家,你多費心。」
車裡頭的人已經縮了回去,聞言伸出一隻手來擺了擺,表示自己知道了,讓他放心走。江泫於是退後幾步,車內一聲輕而俏的短哨過後,由棲鳴澤內靈物化形的馬匹開始拉著馬車慢悠悠地走。
目送江鳴岐離去之後,江泫轉身,進了這座清淨古樸的小鎮。
小鎮名叫扶風,位於九洲之一的涿水。涿水同樣位於南端,與極南的古戰場赤後接壤,因為棲鳴澤就在赤後天上,涿水也能稱得上是棲鳴澤的鄰洲,但凡有人想進赤後的,都得從涿水啟程。
江泫也在這裡和江鳴岐分道揚鑣。原本這次處理事務結束,他是應當和江鳴岐一起回去的,途徑扶風鎮時,忽然升起心思想來這裡看看。
因為與赤後接壤,涿水的景致比起林木繁盛的幽州、靈氣豐沛的中州、山嶺綿延的洛嶺來說,並不如何好看;和世外蓬萊、金華玉城、奇譎危洲相比,更是遜色許多。
若說赤後景致突出一個「死」字,那麼它的鄰居涿水就突出一個「枯」。涿水之中還稍稍好一些,越靠近赤後,越是草木枯焦,一片死氣瀰漫。然而景枯人不枯,涿水的住民生在這種險地裡頭,性格竟要比有熱情好客之最的洛嶺人還要勝上三分,由此洲駐鎮仙門「飛痕谷」中弟子的性格里便能窺知一二。
這座扶風鎮已是相當靠近赤後的小鎮了,空氣稍稍有些渾濁。
不過飛痕谷每月會下派弟子前來巡視,加固涿水與赤後之間的結界,扶風鎮的水源之所以還能用、土地未被死氣侵蝕還能種出菜來,也正是這個緣故。
江泫打算留在這裡,確實是心血來潮。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麼,於是就在鎮中漫無目的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