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雖然還能繼續撐著,但空著一位總歸不太平,第六位的人選現在就要開始物色起來了。宿淮雙天資卓絕,若他願意,踏入大乘境後成鎖,定能穩穩鎮壓這妖神數千年。
末陽沉肅的神色在宿淮雙面上走了個來回,先前還因為他給宗門長臉而心情愉悅,思及夔聽鎖的事項時,面上的喜色微微一頓,慢慢沉鬱了下去。
說到底,挑人來接任這種位置,原本就不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每一任夔聽鎖心中都有一個夙願:讓鎖的繼承止於他們這一代,讓妖神在他們還活著時灰飛煙滅。他們消耗神魂鎮壓妖神,最後往往不得好死,然而只這一道夙願從未變過。
他靠著短木榻,神色同其餘四位峰主變得一樣了。無甚喜悅之色,反而藏著些難言的悲鬱之氣。只有坐在左邊的江泫,看又看不見、知又不知道,聽見傅景灝的高聲驚呼,面色當真柔和了些。
傅景灝道:「伏宵君,淮雙在悄悄看你。」
「他又把頭扭開了。」
「他去拉那個江時硯了——嘶,那劍掉到一邊,江時硯好像很心疼的樣子……也是,那麼好一把劍……」
江泫道:「是什麼樣的?」
傅景灝頓了一下,細細描述了一遍。江泫心中有了個模糊的影子,但仍然不確定。擂台下計分很快結束,兩邊弟子進了傳送陣,各上了自家的雲台。
宿淮雙一上雲台,就立刻被四面八方湧來的弟子圍住了。他這一戰贏得太漂亮,宗內同門激動萬分,默契地將什麼儀態禮數都扔去一邊,師兄師弟師姐師妹擠作一團,熱淚盈眶道:「宿師兄!!」
「師弟!!」
「師弟你可真給咱們宗門長臉啊!!」
「那邊九門的人都驚呆了!他們什麼時候被這麼驚過!」
言辭表達不了激動,吵吵嚷嚷的人群之中,不知道誰帶的頭,同門們動完嘴,就開始動手了。一雙手抄住了宿淮雙的左腿,另一雙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大家哄然圍上來,雙臂一拋,宿淮雙便被人群拋到了半空之中。
暈頭轉向的失重感之後墜地,又被同門七手八腳地接住,又向上一拋,伴隨著嬉笑、呼喊、漫天的金箔花紙,是不知道誰拿出來的小玩意兒裡頭噴出來的。
宿淮雙被人這樣拋起又接住,發間衣上落了許多花紙。被拋起來的時候,瞳孔中的天幕會變得離他很近,落下去的時候,視野邊緣就會極近很多張滿是笑意的容顏。這個過程中心臟砰砰直跳,說不清是緊張還是什麼,少年屏住呼吸,眼瞳底下閃過一絲掩飾得極好的無措。
他沒有用靈力,因為最開始的緊張戒備過後他便明白,落下去的時候,一定會有人接住他。
與此同時,傅景灝蹲在江泫身邊,一臉憧憬可勁兒播報:
「淮雙上來了!」
「淮雙向這邊走過來了!」
「淮雙被人攔住了!好多人啊!」
「淮雙被扔起來了!擠到前頭那位師姐真是力猛如虎——不對,她手落在哪兒了?!」
江泫一聽,立刻回想起了曾經在姑胥城少年抱著布料站在碼頭黑了臉的模樣。
不妙不妙,不可不可啊!
他立刻站起身來,向喧鬧的源頭抬起手。正巧人群中不知是誰手滑沒接住,眼看著宿淮雙就要脫手落地,下一刻卻被一道靈力穩穩地兜住。
宿淮雙熟悉這道靈力,雙腳一落地就抓著劍向江泫那邊跑。他的臉色很黑,似乎在躲什麼令他避猶不及的猛獸,剛邁上座,就一下子縮到江泫的身後,再也不冒頭了。
江泫只知道他躲到了自己身後,看不見他在哪兒,而一邊的傅景灝嚷嚷著「各位同門別激動」便衝上去了,更是無暇幫忙。江泫只好站起來來繞到軟榻後頭,探手去摸索。
一摸,便摸到宿淮雙的發冠,再下頭就是少年柔軟的發頂。
他想了想,原本要將宿淮雙拉起來的手輕輕落下,用非常柔和的力道撫了撫他的發頂,道:「我聽說了。做得好,淮雙。」
面前人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江泫看不清他到底是個什麼表情,只知道少年的頭在他手底下一動也不動,像是被馴服的犬類,半晌伸出一隻手,抓住了江泫的長袖。
「師尊。」他訥訥地道,「師尊的眼睛,什麼時候能好?」
江泫愣了一下,道:「就是這幾天了。等到重月有空,我便去一趟浮雲峰。」
宿淮雙又道:「重月君什麼時候有空?」
他很少像今天這樣抓著什麼事不放,一直問來問去,讓江泫感到有些驚奇,又有些忍俊不禁。九仙台上亂得很,重月他們似乎都隨末陽處理事宜去了,無人注意到他們,兩人蹲在軟榻後頭,就像在鼎沸的人聲之中說旁人聽不見的悄悄話。
江泫道:「那你得去問重月君。」
宿淮雙不說話了,拽著他的袖子卻沒撒手。
江泫奇道:「怎麼了?」
宿淮雙想說若明天再不好,他這身衣服就不能再穿了。在烏序將毛毛提走之前,他悄悄聽到江泫對毛毛自言自語,大約明白過來,師尊是覺得看不見自己這身禮服有點可惜。
宿淮雙自己其實不覺得有什麼好看的,但師尊若是想看看不見,那就是可惜。可江泫一問起來,他就變成了悶嘴葫蘆,道:「沒事。師尊,明天我也會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