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维持着笑容,不顾刀子还在体内,侧过身,把嘴凑在朱灵鸢的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他说:“你动手吧。反正容罔与我性命相连,有他陪葬,也不寂寞。”
说完,他猛地往后一倒,自己把心脏要害往刀尖上撞过去。
朱灵鸢大惊失色,急忙收刀后撤。当然,她反应机敏,虽然慌忙之中不敢伤了沈湮性命,但也不想让他脱离掌控,右手收刀的同时,左手指尖一勾,一条火蛇朝沈湮卷过来。
烈焰凶猛,沈湮看都没看一眼。在说出那句“遗言”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此刻只是简单地执行他抬起脚,朝那个他早就看准的位置,猛地一踹。
“嘎啦”一声,他踹在朱灵鸢膝弯。
朱灵鸢双腿先前被向渊打断,接骨之后也没治疗,一直是勉强站立。自从沈湮穿越取代“沈湮”以来,她见到的都是毫无法力、只挨打不还手、纯废物一个的沈湮,从没想过他会主动出击,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手上的收刀与擒拿,忽略了下半身的防御。
于是,她本就脆弱的双腿,被沈湮一脚踹折,整个人向后一倒,从沙丘顶端滚落下去,那条本来要卷住沈湮的火蛇自然也落空了。
沈湮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路往下滚,忘记了背上被刺伤的疼痛,只觉得轻。
浑身轻飘飘的,好像飞起来了。
他这辈子做的,第一件为保护自己而做的事,是欺负一个女人,一个已经受伤的女人,让她伤上加伤,而他居然没有感觉到残忍与羞愧,只是庆幸他赢了,他还活着。
甚至,在那一阵轻盈中,还有一种滋味在他身体里流动,在他的筋脉里,在他的血管里,欢快地咆哮。它说:凭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凭什么都要我死,我做错了什么?所有的坏事都不是我干的,凭什么要我来承担?凭什么不听我解释?凭什么伤害我?
在那样的声音里,看着朱灵鸢坠落的身影,沈湮感觉到了爽。
那一刹那,他看到了染血的长鞭,看到手背上的皮肤一次又一次在他手底下裂开,看到小仙童在他眼前翻滚惨叫,而那双手,那双造就一切的手,不再是“沈湮”的,而是他,是他自己,是他的欣喜与畅快。
“啪”,一声脆响。
沈湮应声回头,看见容罔手里的琵琶,所有的弦都断了。就在沈湮一脚把朱灵鸢踹下去的瞬间,他弹断了所有的弦。
白影一闪。容罔手里已没有琵琶,他瞬移到沙丘下面,接住了朱灵鸢。
他自己本来就受了重伤,此刻承受一个人从高处滚落的坠力,根本支持不住,身子一晃,朝前跪倒。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放下手里的人。
他抱着她,抱得好紧,他脸上的惊惶,他颤抖的唇,他的关切,他的难受,沈湮站在沙丘顶端,看得如此真切。
沈湮在等他回头。
回头看他一眼,他的眼睛里会有怎样的神色?是愤恨吗?是失望吗?是鄙视吗?不论是什么,沈湮都不会惊讶了。
可是没有。从始至终,容罔没有回头。
他只是抱着朱灵鸢,全心全意地接续她的腿,他太忙了,忙着关心最要紧的人,早忘了世上还有别人。
很对啊。沈湮想。这才对嘛。当初他看小说的时候,不就觉得bg才是王道天命,bg才是众望所归吗?他不是说嗑容罔和沈湮的人脑子有病,灵鸢妹妹才值得一切吗?
多好啊,他这是拨乱反正了,故事终于走上正轨了,这就是他想看到的。沈湮对自己说。不停地说,反复地说。
在心里说。
心在往下坠,每跳一下都疼。
冷汗滑进眼睛,刺痛之中润湿眼眶,仿佛泪水。
呼吸开始急促,容罔抱着朱灵鸢的身影骤然模糊。
人影在缩小,视野在放大。
他看到头顶飞过一行大雁,他看到脚下爬过一只沙虫,他看到背后的沙丘下,一只蜥蜴在吐舌头,他看到飞跑的兔子,看到完全藏在沙子里面只露出两个鼻孔的蛇。
他听到呼吸声,很多呼吸声。仙人掌在呼吸,吐出氧气和微弱的水分,大雁在呼吸,高空上稀薄又寒冷的空气,人在呼吸,向渊的,容罔的,朱灵鸢的,伴随着心跳,砰砰作响的心跳,千百声心跳,同时在他耳边奏响,震耳欲聋的,炸开他的脑袋,洞穿他的耳膜,冷的血,热的血,全在心脏的泵送下流淌,沙虫的血在脚底,容罔的吐息带着颤,大雁……大雁在叫,好响,好吵,好烦。
行了。沈湮想。就这样吧,全都给我闭嘴。
“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