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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帝润玉3(第1页)

晨光稀薄,穿透九重天惯有的清寒云霭,落在通往凌霄殿的漫长玉阶上。

阶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匆匆而过的仙僚身影,衣袂带起的风都是规整而谨慎的。

润玉走在阶侧稍偏的位置,步伐均匀,不急不缓,广袖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像一片安静的云。

沿途遇到几位品阶不高的仙官,见了他,躬身行礼,口称“夜神殿下”,态度恭敬却疏离,目光一触即走,并无多少停留。润玉一一颔回礼,唇边噙着那抹惯常的、极淡的弧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凌霄殿矗立在最高处,金光耀目,威仪赫赫。殿前守卫的天兵银甲森然,目不斜视。润玉踏入殿门,高阔的殿堂内已有不少仙卿按位次肃立,低语声嗡嗡一片,却在御座侧后方珠帘微动时,瞬间归于寂静。

天帝太微与天后荼姚驾临。

润玉垂眸,与其他仙僚一同行礼。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御座上明黄的袍角,以及荼姚凤冠上流转的华光。他站回属于自己的位置,殿柱投下的阴影恰好能将他身形掩去大半,前方是几位掌实权的星君与部族领的背影,将他与御座远远隔开。

朝议开始。无非是四海升平的奏报,某地祥瑞的呈禀,或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政务纠葛。太微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平稳而充满威压,带着一种惯常的、掌控一切的漠然。荼姚偶尔开口,过问的多是鸟族事务或天界内闱用度,语调清脆,隐含锋锐。

润玉静静立着,目光落在身前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倒映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彩绘,扭曲变形。他仿佛在听,又仿佛神游天外。只有在那位负责监察下界水族动向的仙官出列,例行公事般陈述“各处水脉安泰,并无异动”时,他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太湖水域,灵气平稳,水族各安其位。”那仙官的声音平平无奇。

珠帘后,荼姚似乎轻轻“嗯”了一声,尾音略扬,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太微并未对此表意见,转而问起了北境戍防。

润玉的心神却有一半,已顺着那仙官平淡无奇的话语,沉入了遥远的太湖深渊。平稳?安泰?不过是暴风雨前,刻意维持的假象。烈羽此刻,想必正享受着下属的奉承,或盘算着如何从下界水族那里多捞些好处。他的监察报告,层层上报至此,早已滤去了所有可能引起“上面”不快的细节。

很好。这正是他需要的“平稳”。

朝会临近尾声,太微惯例问及星宿运转。润玉出列,执礼,声音清晰平稳,将昨夜观测所得,星河各方位明暗度数、有无偏移流星等事项,一一禀明,措辞严谨,数据准确,绝不多言一字,也绝不少报一分。

太微听着,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像是在检查一件工具是否仍保持着应有的精确度。随即,太微淡淡颔:“星河关系天界气运,夜神值守,向来勤谨。”

“儿臣分内之事。”润玉躬身,退回阴影。

勤谨。一个无关痛痒的评语,一个最适合夜神润玉的标签。他需要这个标签,就像需要身上这件看似朴素的白袍。

朝会散去,仙僚们鱼贯而出。润玉落在后面,不与人争先,也不刻意落单。经过南天门附近时,恰逢一队换防的天兵路过,铠甲铿锵。带队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将领,目光扫过润玉,认得是夜神,抱拳一礼,动作干脆,眼神里却并无多少对一位殿下的敬畏,更多的是对一位清闲神职的疏远。

润玉温和还礼,侧身让过。

他继续前行,方向却不是回璇玑宫,而是往布星台而去。日间布星台清寂无人,只有值守的星官在偏殿内整理卷宗。润玉步入主台,高台空旷,风似乎比别处更烈些,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走到边缘,凭栏下望。云海在脚下翻腾,浩瀚无垠,掩去了下方一切山川河流、城池生灵。

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只是静静看着那无休无止的云浪。

良久,他抬起右手,食指在冰凉的玉石栏杆上,极轻地划过。指尖没有灌注灵力,只是凭借触感,勾勒出几道断续的、不成形的纹路。像是水波漾开的涟漪,又像是鸟类飞羽的尖端,最后轻轻一顿,似是截断。

无人看见。

风过无痕,栏杆光洁如初。

他在布星台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与值守星官略作交谈,询问了几处近期星辉略显晦暗的星域情况,叮嘱多加留意。语气是一贯的温和细致,毫无殿下架子。星官唯唯应下。

离开布星台,润玉并未直接返回,而是绕了一段路,看似随意地经过了几处殿宇楼阁。其中一处,是专司天界往来文书传递、烙印符印的“通明阁”。阁外时有各宫仙侍手持玉简或卷轴进出,神色匆匆。

润玉的脚步未停,只是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通明阁侧门处一个正与守卫低声交谈的仙官。那仙官身着鸟族特有的羽纹服饰,侧脸精明,正是烈羽麾下的一名亲信。守卫脸上带着笑,正将一小袋东西不动声色地塞进袖中。

润玉视若无睹,缓步走过。

回到璇玑宫时,日头已略偏西。七政殿内依旧清冷。他走到书案边,目光扫过那卷随意搁置的、带有墨迹涂鸦的星图绢帛,它仍在原处,与周遭的陈旧典籍毫无分别。

他在案前坐下,并未去看那绢帛,而是取过另一卷记载寻常星象的玉简,慢慢展开。殿内光线渐渐昏黄,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和手中冰冷的玉简。

直到暮色四合,星河再次缓缓浮现于天穹,他才收起玉简。

值夜的小仙侍怯生生地在殿外询问是否掌灯。润玉允了。

数盏式样简单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殿内深沉的黑暗,却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空旷的地面和墙壁上,孤峭而寂寥。

今夜他无需去布星台当值。但他依旧换上了一件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外罩那件标志性的白色广袖外袍。

夜深,璇玑宫内外一片寂静,只闻风声过檐。

润玉的身影无声无息融入殿外的夜色,沿着一条偏僻的路径,向星河的方向行去。他步履轻缓,气息收敛,如同夜色本身的一部分。巡夜的卫队间隔固定,路线固定,他熟知每一处空隙。

他并非要去干预星轨,也非与人接头。

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需要让某些“痕迹”,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星河浩瀚,碎钻般的星辰在深蓝天幕上缓缓流淌。润玉立在一处远离主要星道的浮岛边缘,这里偏僻,少有仙神往来。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周遭星辉几乎融为一体的灵光,轻轻弹向虚空某处。

灵光没入星辰之间,并未引起任何异动,只是极短暂地,令那附近几颗本已有些黯淡的辅星,光度难以察觉地提升了微乎其微的一线。

与此同时,下界太湖深处,某条隐秘的暗流入口处,一块长满青苔、毫不起眼的礁石底部,一道与天上星光遥相呼应的、同样微弱到极致的符纹,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彻底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润玉静静站立片刻,仰望着头顶亘古流淌的星河。星光落在他眼底,一片冰封的沉寂。

然后,他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循着原路返回。

璇玑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殿内灯火依旧,值守的小仙侍大概已困倦睡去。

润玉步入殿中,脱下外袍,整齐挂好。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星空。

今夜之后,澜沧君或许会“偶然”现那块礁石的异样,或许会“心血来潮”探查那条暗流。而天上,烈羽明日核查星图时,大概会注意到那几颗辅星光度略有异常,但这点微小变化,在浩瀚星海中寻常可见,他多半会归因于星轨自然波动,或自己前次记录时的细微偏差,随手修正便是。

一切,都只是无数个寻常日夜中,最微不足道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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