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要带我去哪?”白芨压低声音问。她差点被一楼洗澡不关门的男生发现,紧走两步藏在楼梯间夹角才躲过。黑猫蹲在不远处,甩甩尾巴消失在洞后。白芨连忙追过去。男寝围墙在不显眼的地方被人砸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需要掀开植被才能过去。她忙活半天,忍着被砖石摩擦在皮肤上的钝痛,狼狈地从洞里钻出。洞口离地面有些距离,底下全是未经修理的植被。白芨心一横,腿一蹬,随着扑簌簌落下的碎石一起栽倒在柔软的草面。落地霎那,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像穿过一层薄膜,坠入寒冷阴森的世界。头顶树冠茂盛葳蕤,只依稀看到被树叶枝干切割出来的几片天光。天空已是深蓝,黑色正从四周笼罩过来。一道电光劈开深蓝画布,空气中逐渐弥漫潮湿。泥腥气返上,风里裹挟揉烂的草木味道。要下雨了。不等白芨爬起,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响起。停在她身边。“张白芨,来玩最后一次捉迷藏吧。”白芨猛地翻身望去,只望见昏暗树林中披散在校服上长至腰际的发。血迹凝固在发梢上,钟锤似的摇摆。“数到三,游戏开始。”“你闭上眼睛呀。”两道声音响起。两道人影显现。模模糊糊,如烟似雾。白芨单膝跪在地上,想看清她们面容,但发现不论她怎么调整都是看不清。眼睛成了下过雨的窗户,所有景色氤氲成团,融合成脏污不堪的颜色。“三。”她们开始倒数。“二。”脚步声越来越远。“一。”所有声音消失。白芨用力揉揉眼睛,再睁眼时,已经不是她刚刚见到的小树林。四周荒芜,燃尽的树木歪倒在地,依稀有几许火光在树干缝隙中明灭。她抬头,耳朵里却是持续耳鸣,像只蝉住进了耳朵。鼻子下湿乎乎又凉嗖嗖。白芨头昏脑胀地伸手去摸,手指沾染粘腻,放到眼前一看,是血。“清醒点,白芨,追上她们。”熟悉的清冷嗓音响起,在混沌沉闷中注入一丝潮湿凉意。黑猫在她脚边一闪而过,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小腿上被尾巴打了一下。视线就此变得清晰。白芨看清远方沙地那刻,意识到自己恐怕来到了数十年前。没有跑道、没有草地,甚至没有篮球架。简陋的操场是一大片黄沙,她们笑着跳着跑远,时不时回头看她。夜色昏暗,只余一盏路灯照明。巨大的飞蛾扑闪翅膀,遮挡住光。她们跑过灯下,脚底却没有影子。明明灭灭中,定格动画般即将消失在灯光外。白芨稳住身形,忍住昏眩带来的呕吐感,快步追上去。黄沙操场在球鞋跑过时没有扬起半分尘土,反倒陷下的凹坑中涌出血色,飞蛾掉入为它准备好的坟坑,挣扎无果,慢慢淹死在血泊中。一步、两步、三步。并列成两排脚步。破旧楼房扑簌簌掉灰,整个学校掩在旧时代滤镜里朦胧发黄。头顶黑雾中落下无数白丝,沾湿地面。秋季积蓄的雨点在这刻落下。阴寒从地底深处升起。雨点里裹了冰碴似的,砸在皮肤上又冷又湿。白芨看到三道身影跑进一栋破旧大楼,想也不想朝着她们身影追去。她们脸上笑着,嘴里却发出惊慌叫声,一个推一个,跑上黑黢黢的楼梯。粗糙水泥面粘着黄沙,陷落进凹坑。抬脚往上走一半阶梯时已经没有任何光线。她们脚步声消失,连同兴奋的尖叫与笑声。无声。无息。只有雨声。可那真是雨声吗?“嘀嗒……”水龙头在漏水。“吱呀呀——”木窗被风吹得砸在墙上哐哐响。白芨站在楼梯转角,听到些微不同寻常的动静。像猫在叫,又像是遭受某种痛苦的哭声。她循着这道声音慢慢往上走去。漆黑长廊上,几扇用旧报纸糊住的窗户如同蚌壳张张合合。天光撒入半边长廊,雨丝飘在脸上有种腥臭难闻的味道。带着黄沙的脚印不知何时沾了血,一路通向最末端房间。白芨低头看去,血印上层叠出好几只大小胖瘦不同的轮廓,杂乱无章的同时深浅不一。最新的那个印子甚至还是鲜红色,在天光下微微反光。最深的已经结痂,氧化成暗棕色,积年累月油漆般贴在地上。她鼓足勇气,跟着脚印走过去。此时,天雷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