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的分镜一口气画到凌晨,没有改过一笔,流畅的像是故事自己在笔下倾泻。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就是“讲故事的天赋”。
会讲故事不仅仅是能编出多少离奇曲折的情节,也不仅仅是设计出多么烧脑的诡计,而是在某个下楼扔垃圾的夜晚,从一辆停在小区门口的出租车里,认出了多年前那个在雨里犹豫的自己,用故事给自己开解。
再把它创作出来,让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读者,都变成那个站在雨里的人。
***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白桌布上晃成一片碎金。小蜡烛加热的玻璃茶壶里,热气袅袅地升着。
在这片茶香的氤氲里,讲述故事的人换成了胡桃。
“符警官,从来没有什么人指导我创作,我的每个故事,都是自己编的。证据就是——我的故事里,从来不会出现离奇复杂的案子。没有连环杀手,没有密室诡计,没有高智商犯罪,甚至很少画犯罪的起因。我最常画的,是单纯的犯罪现场。犯罪正在发生,透明人主角正好站在那里,就这么简单。”
她知道符哲怀疑她什么。
他怀疑自己找到了个“内部人士”,将真实案件违规当做案例“喂”给了她。
而符哲,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自辨”。
“我很清楚自己的短板。那条差评出现之后,我尝试过改,结果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我编不出烧脑的反转和诡计,也没那个阅历和知识储备。我只会编我自己能理解的东西,普通人在普通的生活里能遇到的普通案子,我能理解,我能共情,我能把自己放进受害者和旁观者的身体里,想象他们的恐惧和愤怒。可是犯罪者的视角,我想象不出来,也共情不了,不如让他们当背景板。”
符哲看着她,重新打量这个坐在他对面、说话慢吞吞、看起来非常单纯的女孩。
网上关于“开心小刀”的讨论,除了她的真实身份,最多的就是她的创作手法。大家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画那些悬疑烧脑的案件——从她对受害者的表情刻画、对现场血腥氛围的渲染上看,她应该具备这个能力。
有人分析她的职业操守要避开对案件太详细的刻画,有人说她在用绘画复刻默片时代的电影镜头语言。
但现在,胡桃说是因为“她画不出来”,答案这么简单,简单到读者可能都不信。
符哲也不信。
“——可你被誉为全网‘画犯罪现场画得最真实的漫画家’。”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另外一种方式的反驳,“你的画工和犯罪现场的描绘,细腻到读者这几年甚至都在怀疑你是法医,或者刑警。”
他低头又划了划自己的手机,从胡桃提起那条差评起,他就在漫画的评论区翻了好一阵子。
“还有,你反复提到的这条差评,我没找到。”
“你当然找不到,那个骂我的句号君,因为骂过太多人,被举报的次数太多,号虽然还在,但被网站永久禁言了。这条长评,也因为他‘涉及人身攻击’连带着清除了。现在有的,只有我手机存的这条截图。”
胡桃说这话时的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至于我后来越画越好,越画越真实,是因为我身后,一直有个人在对我的画挑刺。”她的笑容慢慢敛起,轻描淡写地说,“我练出来了。”
“有人……?”符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机,立刻做出了推测,“是这个差评的主人?”
“是。”
胡桃伸手,向符哲摊开掌心。
符哲把胡桃的手机递还给她。
她接过,熟练地点开社交软件,从联系人列表里翻出一个对话框,拉到最顶端。
“就在我开始画这个出租车杀人案没多久,那个给我留差评的句号君,突然通过我主页留下的合作邮箱,申请加我的私人好友。那时候我还没得新人奖,刚冒头,不怎么在意隐私,一看这头像和名字,就和他联系了。”
“当时,他被网站禁言了,没办法在评论区说话,就追上来骂。”
胡桃把手机再次递给符哲。
对话框顶部的第一条消息,时间戳显示的日期是两年多以前。
她用指尖点了点那条信息。
符哲低下头,看着对话框里的第一条消息。
漆黑的头像,和截图差评里一样的名字。
【。:以为你的书都能上月榜了,应该长进了不少,结果还是画的狗屁不通。】
胡桃给自己倒了杯茶。
菊花茶煮久了,颜色发黑,味道又苦又涩,一如她当时的心情。
“这就是他加上我后,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