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正一入水便觉寒意如刀,顺着毛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咬紧牙关,不敢出半点声响,只凭着记忆朝水神庙的方向潜去。水面之上,码头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水流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
他水性不算太好,但胜在冷静。每划动一次手臂,他都刻意控制着力道,不让水花溅起太高。浑浊的河水遮挡了视线,他只能凭借直觉判断方向。大约游了一炷香的工夫,手掌触到了一片柔软的淤泥——到了。
赢正缓缓浮出水面,拨开茂密的芦苇,看见那座破败的水神庙正静静矗立在暮色之中。庙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影,正是阿福。少年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看到赢正从水里冒出来,顿时松了口气。
“公子!”阿福压低声音喊道,“柳叔的船已经到了,就在芦苇荡后面。”
赢正爬上岸,拧了一把衣摆上的水,跟着阿福穿过芦苇丛。一艘乌篷船静静地停在水面上,船头挂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灯,灯下果然系着一根打了七个结的红绳。船尾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柳叔。”阿福跳上船,把玉扳指递了过去,“这是公子的信物。”
柳叔接过玉扳指,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赢正,点了点头:“沈小姐交代过了。公子请上船,老朽送您出城。”
赢正登上船,柳叔也不多言,撑起竹篙轻轻一点,乌篷船便无声无息地滑入河道。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河面上雾气渐浓,能见度极低。柳叔显然对这片水域极为熟悉,即使在这样的夜色里,也能精准地避开每一处暗礁和浅滩。
船行了不到半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柳叔神色一凛,迅将船靠向岸边的一片荷叶丛中,熄灭了所有的灯火。三人屏息凝神,透过荷叶的缝隙向外张望。
只见一艘官船正从上游顺流而下,船头站着十几个手持火把的士兵,火光照亮了半边河面。官船的甲板上,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负手而立,面色阴沉。
赢正瞳孔骤然收缩——那人竟是薛岳麾下的谋士陈子墨!
陈子墨虽然只是个幕僚,却是薛岳最倚重的智囊。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从不做无用之功。他亲自出现在这里,说明薛岳对他的追捕已经上升到了最高级别。
“停船。”陈子墨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河面上传得很远,“沿河搜查,所有船只一律检查,不得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士兵们应声而动,开始逐艘检查停靠在岸边的船只。柳叔的乌篷船藏在荷叶丛中,暂时没有被现,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赢正飞快地思索着对策。硬闯是不可能的,对方人多势众,而且陈子墨既然来了,必然还有后手。往回走更不行,码头已经被封锁,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河面上忽然响起一阵嘹亮的唢呐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下游驶来一支船队,大大小小十几艘船尾相连,船上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为的那艘大船上,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正坐在船头,盖着红盖头,身边围着七八个喜婆和丫鬟。
“是迎亲的船队。”阿福小声说道,“看这排场,应该是城里哪个大户人家娶亲。”
赢正眼睛一亮,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转头看向柳叔:“柳叔,您跟这些办喜事的人家熟不熟?”
柳叔沉吟片刻:“领头那艘船上的旗子是城南赵家的。赵家在漕运上有些生意,跟老朽有过几面之缘。不过——”
“够了。”赢正打断他,“柳叔,您想办法让我混上那艘喜船。只要上了船,我就有办法脱身。”
柳叔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官船,又看了看赢正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他从船舱里翻出一套半旧的短打衣裳递给赢正:“换上这个,扮成船工。等会儿我靠上去跟赵家的人搭话,你趁机混进去。”
赢正迅换好衣服,又在脸上抹了两把泥水,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苦力。阿福也想跟着去,被赢正按住了:“你留在船上,跟柳叔一起走。我一个人目标小,更容易脱身。”
“可是——”
“听话。”赢正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你真想帮我,就活着回到沈府,告诉沈小姐我一切安好。”
阿福眼眶红了,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柳叔撑着船,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赵家的喜船。此时官船已经开始搜查下游的船只,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柳叔熟练地将乌篷船贴在大船侧面,低声喊了一句:“赵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