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也就是你入宫那日,西戎小股骑兵骚扰边境,与巡防部队生冲突,互有伤亡。这本是常事,但昨日,兵部收到八百里加急,称西戎左贤王集结三万骑兵,陈兵边境,理由是我朝扣押其使者,侮辱其部族,要求朝廷给出交代,否则‘将以血洗刷耻辱’。”
赢正眉头紧锁“西戎使者?臣离京前,并未听说有西戎使者入京。”
“这就是蹊跷之处。”建秀公主道,“兵部与鸿胪寺皆无记录,但西戎左贤王信誓旦旦,称其使者半月前入京,献宝马、名裘,欲与朝廷修好,却一去不返。他要求朝廷十日内交出使者,并赔偿黄金万两、绢帛五千匹,否则兵戎相见。”
“无中生有,借机生事。”赢正冷笑,“西戎内部左贤王与大汗不和,左贤王这是想制造事端,转移矛盾,顺便捞一笔。”
“朝中诸公自然也看得出。”建秀公主道,“但问题在于,谁去应对?二皇子今日在朝会上主动请缨,愿代天子巡边,安抚西戎,若有必要,可节制边军,‘相机行事’。张璁附议,称二皇子‘仁勇兼备,可当大任’。杨廷和反对,称皇子巡边非同小可,且陛下病中,二皇子理应留守京师,以安人心。双方争执不下,刘谨不置可否,最后议定明日再商。”
赢正心中警铃大作。二皇子这是要借机掌握兵权!若让他以“代天巡边”的名义去了北疆,以皇子之尊,加上可能获得的“节制边军”之权,完全可能将北疆兵权逐步收拢。届时,自己这个北疆主将被困京师,生死难料,北疆群龙无,二皇子可轻松接管。好一步棋!
“殿下告知臣这些,需要臣做什么?”赢正直视建秀公主。
建秀公主也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庞有一种玉石般的清冷光泽“本宫需要你活着走出皇宫,需要你手中的证据公之于众,需要你回到北疆,稳住边关。这不仅是为你赢氏昭雪,也不仅是为杜如晦将军讨回公道,更是为了这江山社稷,不被野心之辈掏空蛀蚀。”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刘谨将你软禁在此,一是控制,二是观察,三也是保护——至少在皇帝醒来前,他需要你活着,作为制衡二皇子的筹码。但二皇子不会坐以待毙,他既已对你下过一次手,就必有第二次。宫中耳目众多,本宫不能常来,此次见面已冒极大风险。你需小心饮食,警惕一切接近之人。骆炳文此人,深不可测,他对刘谨并非绝对忠诚,你可留意,但勿轻信。”
“至于如何出去,”建秀公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塞入赢正手中,“此物收好,危急时刻,或有用处。另外,三日后的午时,御花园流觞亭,本宫会设法安排你‘偶遇’三辅李东阳。李阁老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能得他支持,或可破局。但切记,此事需做得自然,不可让刘谨起疑。”
赢正握紧手中尚带体温的玉符,入手温润,刻着一个篆书“宁”字——这是宁国长公主,也即建秀公主已故母亲的封号。
“臣,谢殿下。”赢正躬身。
建秀公主摇摇头,重新戴好兜帽“不必谢我。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船若翻了,谁也不能幸免。”她看向小德子,小德子点点头,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保重。”建秀公主最后看了赢正一眼,转身悄然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中。
小德子低声道“将军,我们得赶快回去,巡逻的侍卫快绕回来了。”
赢正点头,二人按原路返回。刚回到澄心斋附近,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骆炳文带着数名手下,正朝这边走来。小德子脸色微变,迅闪入阴影,对赢正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独自回房。
赢正镇定心神,装作被吵醒出来查看的模样,推门而出,正好与骆炳文迎面相遇。
“赢将军还未休息?”骆炳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扫向他身后的房间。
“被喧哗声惊醒,出来看看。骆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赢正面色如常。
“御膳房走水,已扑灭了。”骆炳文言简意赅,目光却依旧锐利,“方才可有陌生人来过?”
赢正摇头“除了送晚膳的小太监,并无他人。怎么,有贼人混入?”
骆炳文不答,对身后手下道“搜一下院子。”
几名锦衣卫迅散开,仔细搜查澄心斋前后,连竹林也不放过。小德子早已不见踪影,显然是趁乱离开了。搜查一无所获,骆炳文神色稍缓,对赢正道“惊扰将军了。近日宫中不太平,将军还是早些安歇,无事莫要随意走动。”
“多谢骆大人提醒。”赢正拱手,退回房中,关上门。
门外,骆炳文又站了片刻,才带人离去。脚步声渐远,赢正靠在门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中玉符温热,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走回桌边,就着窗外月光,仔细端详那枚玉符。玉质莹润,雕工精细,“宁”字笔划古朴,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显然常被主人握在手中。这是建秀公主贴身之物,轻易不会予人。她将此物交给自己,既是信物,恐怕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
赢正将玉符贴身藏好。三日后的御花园“偶遇”,将是他破局的关键一步。李东阳此人,他有所耳闻,三朝元老,为人清正,不结党,不营私,在朝中颇有声望。若能得他支持,至少能在朝堂上出不同的声音,不至于让刘谨与二皇子一手遮天。
但李东阳会相信他吗?会为了一个边将,卷入这夺嫡与权争的漩涡吗?
赢正没有把握。但他必须一试。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饮食依旧,守卫依旧,骆炳文每日照常来“探视”,问些无关痛痒的话。赢正表现得更“静”了,大部分时间在窗前看书,看得极其认真,甚至向骆炳文讨要了几本兵书和地理志。骆炳文果然让人送来,赢正便真的研读起来,偶尔还在纸上写写画画,似是推演兵阵。
他这般作态,反而让骆炳文有些捉摸不透。这位赢将军,是真的认命静养,还是暗中谋划着什么?骆炳文吩咐手下加倍留意,但回报都是“无异样”。
第三日上午,骆炳文来时,赢正正在临窗写字。骆炳文走近一看,是一边塞诗“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笔力遒劲,杀气隐现。
“将军好字,好诗。”骆炳文淡淡道。
赢正放下笔,叹道“闲来无事,胡乱写写,让骆大人见笑了。身在宫禁,心却总念着边关。听说西戎又在边境生事,不知如今情形如何了?”
骆炳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将军消息倒是灵通。”
“昨日送饭的小太监多嘴,提了一句。”赢正面不改色,“臣是边将,听到边境有事,难免挂心。骆大人可知详情?”
骆炳文看了他片刻,缓缓道“兵部已派人去核查,具体情形,尚不清楚。将军且宽心,朝中诸公自有应对。”
“那是自然。”赢正点头,转而问道,“不知陛下龙体,今日可有好转?”
“太医日夜看护,陛下脉象渐稳,只是仍昏睡不醒。”骆炳文照例回答,顿了顿,忽然道,“对了,今日午后,刘公公请了护国寺的高僧入宫,在乾清宫外做法事,为陛下祈福。宫中女眷、几位皇子公主,以及部分朝臣都会前往。将军若想去上一炷香,咱家或可代为禀报。”
赢正心中一动。护国寺法事?女眷、皇子公主都会去?那建秀公主自然也会在场。而骆炳文主动提出让他去上香,是试探,还是……顺水推舟?
“臣戴罪之身,岂敢惊扰法事。”赢正谨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