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的到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朔方高层激起层层涟漪。
苏文安置好杜如晦后,立即返回府衙,神色凝重:“都督,杜如晦乃烫手山芋,留他在此,一旦消息走漏,恐遭天下人非议。”
“我知道。”赢正揉了揉眉心,“但他口中的秘密,或许真是我们扳倒太子、为赢家彻底平反的关键。”
“可他是赢家血案的主谋之一!”苏文压低了声音,“都督若留他,如何面对赢家冤魂?如何面对那些因他而死的忠良之后?”
赢正沉默。窗外雨声渐沥,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许久,他缓缓道:“先生,你说得对。但我若现在杀他,那些秘密将永远石沉大海。太子一党的罪证,二皇子的把柄,朝中那些道貌岸然者的真面目——都将被掩盖。”
“都督是想……”
“让他写。”赢正眼中寒光一闪,“写罪状,写供词,写他知道的一切。写完之日,就是他的死期。”
苏文一怔,随即领悟:“都督高明。既得其秘,又全其义。”
“只是这老狐狸未必肯全盘托出。”赢正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书册,那是赢家族谱的副本,“他怕死,所以才来找我。但更怕死无全尸,遗臭万年。我得让他相信,写出一切,能换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体面的死法?”
“一杯毒酒,三尺白绫,总好过菜市口凌迟,或者被太子灭口。”赢正合上族谱,“苏先生,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告诉他,写完所有罪状,我可保他全尸,并以普通老者身份下葬,不入史册,不累子孙。”
苏文会意:“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等等。”赢正叫住他,“让林清月同去。她深谙人心,知道如何让一个人开口。”
苏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未多问,躬身退下。
赢正独坐堂中,目光落在案头那卷圣旨上。“镇北将军,总摄北疆防务”——这八个字,是用多少鲜血换来的。他知道,从接下这卷圣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不再是单纯的边将,而是一颗足以影响朝局的重要棋子。
棋子,也可以成为弈者。
只是这盘棋,比他想象中更加凶险。
别院位于朔方城西,原是秦烈的私宅,如今空置。杜如晦被安置在此,有二十名精兵把守,皆是赢正亲卫,口风极严。
苏文踏入别院时,杜如晦正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雨打芭蕉,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杜相。”苏文拱手。
杜如晦没有回头:“是苏文苏先生吧?当年殿试,老夫是主考,你那份策论,老夫至今记得。论边事十策,条条中的,可惜……你选了赢家。”
“各为其主罢了。”苏文在对面坐下,“杜相可知,都督为何留你一命?”
“因为他需要老夫脑子里的东西。”杜如晦终于转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太子一党的罪证,二皇子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陛下不为人知的隐秘……这些,都是他往上爬的阶梯。”
苏文点头:“杜相明白人。都督说了,只要你写下一切,可保你体面离世,不累及子孙。”
杜如晦笑了,笑声苍凉:“体面离世?老夫为相二十载,什么体面没见过?到头来,不过一杯毒酒,三尺白绫。苏先生,你告诉赢正,老夫可以写,但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老夫死后,以化名安葬,墓碑不写真名,但需刻上‘曾为天下谋’五字。”杜如晦伸出枯瘦的手指,“第二,老夫在京郊有座别院,藏有黄金三万两,是干净的,留给我的孙儿杜衡。赢正需派人取回,交给他。”
苏文皱眉:“这……”
“第三,”杜如晦打断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狠厉,“太子李恒,必须死。赢正需对天起誓,必取太子性命,为赢家,也为那些被他害死的忠良报仇。”
苏文沉默片刻:“前两条,我可代都督应下。第三条,需都督亲自定夺。”
“那老夫等他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林清月轻柔的声音:“杜相,都督已来了。”
赢正推门而入,一身玄色常服,未披甲胄,却自有威势。他挥手屏退左右,房中只剩三人。
“杜相的条件,苏先生已转达。”赢正直视杜如晦,“第一条,第二条,我可答应。第三条,我本就要太子死,无需起誓。”
“不,你需要。”杜如晦站起身,虽然老迈,但此刻腰板挺直,依稀可见当年宰相威仪,“赢正,你或许恨太子,但杀太子与不杀太子,是两回事。你若起誓,老夫便将所有秘密和盘托出,包括那个连陛下都不知道的秘密——关于你父亲赢老将军的真正死因。”
赢正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你以为赢家血案,只是通敌叛国那么简单?”杜如晦笑了,笑容诡异,“你父亲,赢天罡,不是死于叛国罪,而是死于他知道得太多。他撞破了一桩天大的秘密,一桩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所以,他必须死,赢家必须灭口。”
“什么秘密?”赢正声音冰冷。
“你起誓,老夫就说。”
屋内一片死寂。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良久,赢正缓缓抬起右手,三指并拢:“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赢正今日在此起誓:必取太子李恒性命,为赢家一百三十七口,为北疆死难的将士,为所有冤死的忠良,讨还血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誓言铮铮,掷地有声。
杜如晦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佝偻下来。他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好,好。赢正,你记住今日之誓。”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父亲撞破的秘密是——当今天子,并非先帝亲生。”
“什么?!”苏文失声惊呼。
赢正也浑身一震,但他很快稳住心神:“证据?”
“没有证据,只有人证。”杜如晦一字一句道,“三十七年前,先帝南巡,途中遇刺重伤,被一位民间女子所救,在江南养伤半载。这期间,宫中传出喜讯,陈贵妃有孕。但陈贵妃身边的老宫女后来告诉老夫,贵妃当时根本没有怀孕,是假孕。”
赢正脑中飞运转:“你是说,陛下是那位民间女子所生?”
“正是。”杜如晦点头,“先帝与那女子有了骨肉,但女子出身卑微,不能入宫。恰逢陈贵妃‘有孕’,先帝便设计了一出狸猫换太子。那女子产子后,被秘密处死,婴儿被带入宫中,成了陈贵妃所出的皇子,也就是现在的陛下。”
“这……这太匪夷所思。”苏文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