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年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在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当着文武百官、天子圣驾,在这代表着大周最高权力的殿堂之上……架锅,熬粥?
这已非闻所未闻,简直是荒唐绝伦!
“放肆!”
都察院左都御史霍然出列,气得山羊胡都在抖,“太极殿乃议政之所,庄严神圣,岂容你一介女子在此生火造饭!此乃妖女乱政,霍乱朝纲之兆!陛下,请立斩此女,以正视听!”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勿让宵小之辈亵渎皇家威仪!”
一时间,朝班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官员跪倒在地,言辞激烈,大有苏锦年再多说一个字就要被当场拖出去的架势。
然而,御座之上的皇帝萧承乾,却出奇地没有动怒。
他的目光,从苏锦年那张不见丝毫慌乱的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那口其貌不扬、甚至带着几分烟火气的行军铁锅上。
目光深邃,没人知道这位帝王在想什么。
这女子是在找死,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她身上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在边关领兵的自己。
许久,他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准。”
金口玉言,一字千钧。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那些刚刚还在慷慨陈词的官员们,个个瞠目结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把剩下的话全都噎了回去。
“谢陛下。”
苏锦年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平静地福了福身,而后不疾不徐地转身,对小桃点了点头。
小桃立刻将行军锅架在殿角一处铺着金砖的空地上,动作麻利。
很快,内侍们也遵旨送来了太医院备好的食材——一袋再普通不过的御贡粳米,几颗饱满的红枣,还有一小撮切得极薄的黄芪片。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奇花异草。
这碗粥,普通到京城任何一个富庶些的百姓家,都能做得出来。
在满朝文武或惊疑、或鄙夷、或冷眼旁观的注视下,苏锦年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她开始淘米,注水,生火……每一个动作都专注而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嘈杂都与她无关。
当锅中的水开始冒出细密的水泡时,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整个过程,她没再说一句话。
但从她闭上眼的那一刻起,整个大殿的气氛,开始生了微妙的变化。
起初,只是锅里飘出的,最单纯的米香。
可渐渐地,那香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醇,它不再是简单的食物香气,而是混合了红枣的甜、黄芪的甘,交织成一股温暖而宁静的味道,如有实质般地在大殿里弥漫开来。
那香气仿佛有生命,能钻进人的心里,抚平焦躁,驱散疲惫。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御史,不知不觉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几个上了年纪、站得有些腿软的老臣,竟觉得腰背都暖融融的。
站在她身侧的太医院新任副使秦如海,看得最是真切。
他本是奉旨监察,此刻却成了唯一的近距离观众。
他死死盯着苏锦年的动作,她的手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每一次搅拌,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搅动米粥,而是在调和阴阳。
锅中的粥水,随着她的搅动,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散着淡淡光晕的漩涡。
那光,不是妖光,而是米油熬到极致后,呈现出的最纯粹的精华色泽。
秦如海的心神剧震,他从医二十年,熟读天下药典,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这哪里是在做粥?这……这分明是在以天地为炉,以食材为药,炼制一味无上丹品!
终于,粥熬好了。
苏锦年睁开眼,拿起一把长柄玉勺,盛出第一碗。
那粥,色泽温润如珠,米粒颗颗开花,汤汁浓稠得恰到好处,表面一层厚厚的米油,在殿内明烛的映照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辉。
秦如海颤抖着上前,按规矩用银针试毒,确认无误后,他鬼使神差地用试毒的银勺尖,沾了一滴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暖流,顺着舌尖化开,瞬间涌入四肢,将他常年看诊熬夜积下的沉珂与虚乏,一扫而空!
他整个人,仿佛浸泡在三月的春阳里,通体舒泰,精神为之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