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生气的,毕竟谁都知道他有多看重圆,只是当时他只觉得他的孩子可爱,却又不懂他为何如此讨厌圆,淮王也在时刻提醒他。
他存了疑心,私底下叫了淮王去调查。当陈年旧事被摊开,摆在桌案上时,他才明白,他的小憬并没有说错。
本想就此暗悄悄的处决了他。可他与叶氏纠葛颇深,还深知他的秘密。
他束手无策,淮王问他到底要不要杀,如果要杀,就得将叶氏一族连根拔起,这不是易事。杀了圆,叶氏狗急跳墙,必定即刻会把允憬的身世公之于众,到那时,他疼惜多年的孩子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若不杀,那么死的就是他。
允憬刚回宫那阵很听话,却又十分敏感,受了委屈只会偷偷哭。淮王把人看得很紧,谁都不能随意出入东宫,那阵子他时常去看小憬,很瘦弱的身子,坐在自己腿上轻飘飘的,也不知道在宫外受了多少苦,他抱着人,一笔一划教他握笔写字。
小憬脸上在宫外冻出的裂口已经搽药好全了,他的脸就贴在小憬的脸蛋旁,小孩也不知在脸上搽了什么,浮着层馨香。
不过小憬很笨,写错了,也不敢转过头来看他,细小的指节掩耳盗铃地捂住自己写的错字,手指捂得黑漆漆的,他故意逗小孩,说他脸上沾了灰。
小憬还是不转头,自己偷偷挠脸。他叹了口气,兜住小孩的下巴,让他扭过来看着自己,小憬的眼珠慌乱地转动着,像是害怕被骂。
待男人看见白腻的小脸上印着黑印时,他笑出了声。
小憬不知道他为什么笑自己,唇肉动了动,只是委屈地扁起嘴,头低了下去,睫毛眨得飞快。
他又抬起小憬的脸,拿出了软帕替他擦去脸蛋上的墨痕。小憬看见软帕上黑乎乎的,他脸蛋红红的,男人觉得他可爱,便盯着他不肯移开眼。
小憬脸愈红了,但他还坐在男人腿上,便不知所措地把脸埋进了对方的胸口。
男人脸上笑意横生,他捏着怀里人柔嫩的脖颈,温柔地教他,让他唤自己父亲,像第一次在玄清宫那样叫。
小憬的声音细弱,像是刚接回家没多久的小猫,这个他叫父亲的男人,有一张与皇叔相差无几的俊脸,抱着他时的臂膀宽厚有力,他不必担心摔下,除去淮王,他又多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小憬依赖地贴着他,很小一个,叫他父亲,他终于明白淮王为何把人看得这么紧了。
他有了一个孩子,孩子也有了父亲。
曾敬淮就站在桌案后,等他最后的决策。
御书房夜晚的烛光依旧亮堂,只是桌案上的那盏依旧燃至了尽头,他在朝堂上时刻高昂的头如今深深垂下,脖颈弯曲,骨头伶仃地顶起皮肉。
在灯烛熄灭前,他抬起了头,眼睛透过曾敬淮,看向了五年前,小憬就站在淮王身后,害怕地揪紧男人的衣袖,孱弱的身子,仿佛风稍稍一吹就会倒下。
他蹙了蹙眉,面容在温吞的火光下也失了颜色,枯槁黯淡,他说,你走吧,这件事就当没有和朕说过。
朕身份多有不便,事事掣肘,你在东宫,务必照顾好他。
到后来,他的病情严重,圆的药倒是能缓解不少,只是服用后,下一次的疼痛也会随之增加,他不是不知道这药有问题,但他唯有吃圆给的丹药方能缓下。记性越来越差,他原以为这丹药单只是要着他命来的,可到最后他也竟以为这是救他命的药。
但是上次,他差点对小憬动手。
大脑意识少数的清醒时分,他会想,上一次小憬来看自己是什么时候,他想让小憬多来看看自己。
他想在自己死前,还能听见小憬的一声父亲。
“你说话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吕幸鱼晃着他的肩膀,缠问着他。
皇帝回过神,男孩的脸又浮现在了他眼前,他勉强笑了笑,“父亲是猜的。”
“猜的?”吕幸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猜这么准?
皇帝捏了捏他的脸,“我昨夜才知道,孙如越去查的。”
“好吧。”吕幸鱼相信了,他又抱紧男人的手臂,“那你什么时候杀了他?”他声音闷闷的。他实在担心,害怕圆又在背后做一些伤害他们的事。
皇帝摸着他的脑袋,“不急,他与叶氏,活不长的。”他要让允憬再无后顾之忧,叶氏,他定会连根拔起,让他的太子坐上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