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吹起的唢呐声震耳欲聋,吕幸鱼脚步一顿,他抬起头,天上是满目的白纸,飘飘洒洒,最后附于灵棺上,他嘴角的笑意停滞,脚底如同焊在了原地,他动作机械,朝白纸飘来的地方看去。
那儿摆了几具棺材,没有上漆料,只是光秃秃的木头,边角还有一圈圈年轮,周围的百姓像是已经司空见惯,依旧蹲坐在屋檐下,等着今日医馆放汤药。
“小憬,小憬。。。。。。”何秋山担忧地唤着吕幸鱼。
吕幸鱼倏然回神,他看向何秋山,眼中有着茫然。
“别看了,我们走吧。”他带着人,来到医馆内。
刘大夫正站在桌案后抓药,瞧见他俩后,淡声道:“来了啊。”
吕幸鱼走到他身前,问:“外面那几具棺材。。。。。。”
“哦,昨夜刚死的,一家四口,死了仨,就剩个十岁小孩,把家底掏了出来,买了棺材。”
“那男孩染了病,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吕幸鱼走出医馆大门,看向那边,三具棺材后,蹲坐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小孩,就靠在棺材后,脸上生着疮,周围的唢呐声不断,吕幸鱼脚步缓慢地走了过去。
男孩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他疑惑地想抬起头,只是因为高热,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半睁着眼皮,看着吕幸鱼。
吕幸鱼面上戴着绢布,手指在腿间猛地攥紧,他声音藏在了唢呐声中:“你一个人,害怕吗?”
男孩像是笑了下,他唇瓣张了张,声音细弱:“我没听清。”
吕幸鱼抿着唇,靠近了他一点,这次他放大了声音:“我说你一个人害怕吗?”
男孩摇头:“不怕。”
他眼神浑浊,落在吕幸鱼身上,从吕幸鱼露出的双眼,到他洁白的手腕,他眼睛弯了弯:“我记得你。”
“什么?”
“你是那个哭丧女的孙子,哭的声音很响亮,我小时候隔老远都能听见。”男孩说。
吕幸鱼眼中雾气浓重,他又接着问:“你还记得什么?”
男孩凝视着他,轻声说:“有一次,镇上运来了几具尸身,似乎是得罪了圣上,被下令抄了家,在京中不敢大肆操办丧事,便送到了小梨镇。”
“没有人敢冒着杀头的风险,为此户人家办事,可你奶奶居然要钱不要命,跟在棺材后,哭得依旧响亮。”
吕幸鱼神色恍惚,男孩沙哑的嗓音带着他回到十二年前的夜晚。
他那时才四五岁,跟着奶奶已经哭过很多次丧事了,唯有那次,奶奶不让他一起去。可他不听话,跟在吕宜身后跑出了门。
整整有五具棺材,抬棺人就有数十人,可哭丧女却只有吕宜一人。
或许是赏钱多,奶奶哭嚎的声音很是亮堂,吕幸鱼站在巷口,悄悄巴拉着转头看去,晨光熹微,前方也无扶灵之人,整个街头除却唢呐声,便是奶奶凄惨无比的哭声。
漫天白纸倾洒,吕幸鱼打着寒战,惊惧地往后退去,却撞在了一人的身上。
他脚步凌乱,扶着墙堪堪站稳,方才抬头看去,少年人身姿比他高出许多,在晦暗的小巷里正默不作声地睨着他,他眼神漆黑粘稠,还泛着阴恻恻的潮气。
他身着缟素,手臂那还圈着黑布,吕幸鱼还以为自己大白天的见鬼了,他扶着墙的手都开始抖,他颤抖着往后腿,洁白的脸蛋上被泪水裹满,他哭也是悄无声息的,“无意、无意冒犯。。。望,望大人宽恕。。。。呜呜呜。。。。。。”
少年似是一怔,不懂他为何眼泪说来就来。
吕幸鱼看他没有动作,便转身想跑,可后衣领被抓住了,他尖叫一声,捂着脸不肯回头看,怕一回头就是张血淋淋的鬼脸。
“那棺材里装的,是你家里人?”少年终于开口说话了,盯着身前的小孩,不过这人十根手指都紧紧捂着脸,不肯让他看。
吕幸鱼听见他说话了,哭声抽噎着停下,他湿漉漉的眼睛透过指缝缓慢地与少年对视上,会说话,不是鬼。
吕幸鱼稍一琢磨他的话,便生气了,他放下手,小小年纪,脾气也是说来就来,他抬脚踹在少年的小腿面,想骂人,嘴里却先打出了一个响当当的泪嗝。
少年毫无生气的面容如同一滩死水,在听见这声后,忽然掀起点涟漪,他忽略了腿上的疼痛,想要靠近小孩。